●叶燕莉
在茫茫的戈壁滩上,大地粗粝荒凉,一条宽几米,长到见不到头的大干渠,像一根又粗又长的血管,无尽延伸,再流进密如蛛网的支渠,灌溉着成千数万亩农田,催生出干渠沿途的一片片绿意,所有的道路、村庄、耕地,都紧紧贴着渠边蔓延开去。干渠是农耕年代自上游引水浇灌农田的渠道。主干渠长约数十米,渠底用水泥铺设,防止渗水,干渠两侧种有树木,防风固沙,渠上架设引桥,贯通两侧的交通。我小时候生活的兵团农场、连队居民点、学校,也都依偎在这条主干渠边上。
西北的春天,山上的雪水消融,干涸了一个冬天的干渠,又焕发出蓬勃的生命力,一渠浊水,裹挟着枯树枝和树叶,从上游呼啦啦奔腾而下,渠水飞溅出来,浇透了岸边的小路、树林、草甸子,向农田四面荡漾开去,干涸的土地吮吸得滋滋有声。这段时间,学校和家长严防死守,不准孩子们去渠边,担心被湍急的渠水卷走。我们只能趁大人午休时,偷偷跑去渠边玩水。大人们也有应对的法子,晚上回到家,父母用指甲在我们的皮肤上轻轻一划,出现一条白印,说明又去玩水了,少不了一顿打。
入夏以后,气温回暖,白杨树上,灌木林中,鸟雀们啁啾一片,急雨一样密不透风。干渠流速逐渐放缓,顺着地面的横渠,一道紧挨着一道淌进纵向排列的狭长沟垄。渠水开始变得清澈,渠边的人也多了起来。母亲们在渠边清洗过了一冬积满灰尘的菜坛子、门帘、褥子、棉鞋,洗刷大件的家什。因为渠水是流动的,所以干渠里基本没有鱼,也没有人费心在渠里捞鱼,就连在渠里洗衣服的人都很少,因为水流带着上游的泥沙,洗衣服不干净。天气暖和,孩子们脱掉笨重的冬衣,犹如放出笼的鸟儿,叽叽喳喳地在渠边追逐疯跑。
盛夏来临,太阳明亮又热烈,催开了干渠边的沙枣花,繁星一般,密密匝匝,浓郁而盛大的花香,熏得我们直打喷嚏。这时候,我们爬树摘早熟的果子,说不着边际的傻话,累了就在渠边的树荫下找个地方,扒拉开野草仰面躺下,看着蓝天白云,心安得像回到家。夏天的晌午漫长,长到我们玩到大汗淋漓,衣服被渠水溅得湿漉漉的,在草稞子里睡了一大觉,太阳还明晃晃地挂在天上。直到上课的预备铃声响起,小伙伴们才一窝蜂地往学校跑去。
寒露过后,渠水几近断流,只留下浅浅一层水流,无声无息地在渠底流淌。几场寒流后,水流很快冻成了冰,成了一条天然的滑道。放学以后,小伙伴们排着队,像一群摇摇摆摆的小鸭子,在渠底的冰面上滑行。天气寒冷,小伙伴们穿戴着棉衣棉裤棉鞋棉帽,鼓鼓囊囊像一个个小包子,滑倒了也不怕,渠两边厚厚的积雪会接着我们,一点也摔不疼。偶尔有路过的大人,吓唬我们几句,发现没什么危险,就径自走了。我们从放学滑到天黑,还舍不得离开,直到月亮把冰面照得像一根明晃晃的长带子。
一条干渠,喂养了这块贫瘠土地上的人们,也慰藉了我荒芜的童年。它是这片戈壁滩地理上的融汇与贯通,是农场人心理上的润泽与丰盛,以至于成年后,我见到过更多更大更丰沛的水域,但少年时的干渠,丝毫不输世间所有大江大河、湖泊海洋的盛景。岁月流逝,那条承载着童年记忆的大渠,一如时光,一如逝水,不舍昼夜地奔腾而去,不复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