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又洛
秋已尽,冬却不知何时而来。是太行山的乌桕飘零最后一片红叶,还是故宫的承露盘落下第一朵雪花?任是谁,也很难说得清楚。
冬,终也,万物收藏也。生气至此终结,万物开始蓄藏,向来崇尚礼节、注重仪式、深谙星象、不违农时的先民,不会让这个季节悄无声息地降临。从冬天踏入华夏大地开始,先民便为它的到来做好了标识,立冬节气便应运而生。
冬从此日立
中华文明的发源地黄河流域四季分明,立冬历来是一个重要的节气。在二十四节气中,有四个节气最为特殊,分别是立冬、立春、立夏、立秋,他们并称为“四立”,承载着季节的承转,寓意着新的季节开始。
作为古代的“四时八节”之一,立冬自古以来就受到从宫廷到民间的格外重视,《后汉书》中载:“天子以四立及季夏之节,迎五帝于郊,所以导致神气,祈福丰年。”即便是日理万机的天子,也要放下庙堂事务,走出宫墙,进行郊祭,立冬的重要性由此可见一斑。
从立冬起,北方便渐次进入严寒时节,历朝历代的皇家,从此时起开始赐给群臣冬衣以御寒。宋代孟元老的《东京梦华录》中载:“十月一日,宰臣已下受衣着锦袄。”宋代吕原明在《岁时杂记》中写道:“十月朔,京师将校禁卫以上,并赐锦袍。”天子的盛德,君臣的相得在此际得以充分展示。也是从此时开始,民间开始为御冬做准备,缝制棉被、裁剪新衣。唐代杜甫在这时听到“寒衣处处催刀尺”,那一阵又一阵捣制寒衣的砧声中,寄托着人们对远方游子的关心,深藏着人们对戍边人的思念,倾注着人们对离别之人的深情……
立冬立的是仁爱之德。“仁者爱人”“民惟邦本,本固邦宁”,重视“敬天保民”的中华民族深知寒冬之际的民生艰难。立冬不仅是冬季的起点,还是历代王朝民生行动的开始,矜恤孤寡是这一时节重要的活动。《逸周书·节令解》中载:“立冬之日,天子亲率三公九卿大夫以迎冬于北郊,还,乃赏死事,恤孤寡。”天子郊祭返回之后,会赏赐英雄,抚恤孤寡。那些“身既死兮神以灵,魂魄毅兮为鬼雄”的将士不会被遗忘,那些“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的忠臣始终被铭记。寒冬无情而人事有补,四季有时但仁爱长存,北风萧瑟的冬是从这一抹关怀的温情开始的。
万物皆收藏
走过春的怒放、夏的繁茂、秋的收获,我渐渐喜欢上了冬的沉静和收藏,就像历经了鲜衣怒马的年少轻狂,跨越了驰骋逐鹿的中年鼎盛,就越来越喜欢暮年深藏功名的安静时光。《孝经纬》中载:“斗指乾,为立冬。冬者,终也,万物皆收藏也。”冬是一个宜于收藏的季节,万物藏身,名士藏心,“雪满山中高士卧”说的应该就是这样的情境。诸葛亮高卧隆中,刘备三顾草庐,北风呼啸、大雪纷飞,成就了一段千古流传的君臣相遇佳话。
顺天应时的中医主张,冬季宜于养藏。《素问·四气调神大论》中有“冬三月,此谓闭藏”“冬气之应,养藏之道也”的记载。善于观察自然并向心格物致知、与天地参的古人,在冬天看到鸟兽潜藏、草木休眠,便意识到此时宜于收敛、避藏。深刻、复杂的养生之道往往体现在最朴素、最直观的观察里,人要如同草木蓄积能量以待来年生发一样,适应四时节气的变化,在冬季养精蓄锐,方是确保健康之道。
立冬是宜于储藏的。收获于秋天的谷物,此刻已囤满粮仓,过冬的食物,已经满满地备上。在东北,整车的白菜开始洗好后腌制,冻梨、饺子已经在天然的大冰箱里冻上了。在中原,一季收成的红薯、萝卜已经密密麻麻地排满了地窖。在江南,青菜、雪里蕻被精细地腌制,腊肉也被一遍一遍地上盐风干。此时此刻,人们的内心是充盈和自信的,就如同生活在这块土地上的先人一样,无论再大的冰雪风霜,充足的储藏都不会让他们迷茫、畏惧。
立冬收藏着希望。草木以凋零抵御严寒,也以凋零积蓄力量。此时的树木,芽苞在悄无声息地孕育。冬雪覆盖之下,麦苗却在悄悄地生长,自强不息的力量可以回避却从来不曾退却,一如这片土地生生不息的生命。从立冬开始,古代宫廷采办的官员便开始四处勘察采冰的地点,待到天寒地冻,便开始采集冬冰运至冰窖码放整齐后封闭窖门,待夏天取用,炎炎夏日的每一分清凉,都来自冬日里的点点开采蓄积,冬天的劳动里藏着夏日的希冀。
读书正当时
古人对于学习在时节上做了很好的安排。《礼记·文王世子》中载:“春诵,夏弦,秋学礼,冬读书。”随着秋的远去,农民逐渐闲了下来。历来重视“耕读传家”的古人认为,漫长的冬季是读书的最好时候。此时,无论是学子还是老师,都在静心学习。
南朝梁《艺文类聚》里记载的“孙康映雪”的故事正是发生在这样的冬天。而在《送东阳马生序》里,明代文学家宋濂在大雪深数尺的天气负箧曳屣从师学习的故事,至今读来仍让人为之动容。
立冬意味着冬学的开始。冬日围炉读书,本身就是一件很有诗意的事情。新疆作家李娟在书中描写过冬季在屋子里读书写作的场景,屋子外阿勒泰零下几十度的冬天似乎是另外一个世界,温暖的文字充盈着对生活细腻的体味和热爱。
宋代陆游在《寒夜读书》中写道:“北窗暖焰满炉红,夜半涛翻古桧风。老死爱书心不厌,来生恐堕蠹鱼中。”冬天安静的时光是最适宜读书的,此时没有乱花渐欲迷人眼的诱人春光,也没有黄莺翠鸟的枝上啼鸣,人们收视反听,安安静静读书,在斗室之内,思接千载、心游万仞,独与天地间精神相往来,谈笑皆古今鸿儒,往来无白丁俗客,岂不是人生一大乐事。
三国时期的学者董遇,曾有“三余”读书之说:“冬者岁之余,夜者日之余,阴雨者时之余”。细究起来,阴雨时间毕竟断续短暂,日余之夜难免会被白日之俗事扰心,只有冬日可以提供持续而完整的读书时间。宋代著名山水画家李唐在其传世名画《雪窗读书图》中描绘了这样的场景,大雪封山、柴门紧闭、松篁交翠的草庐里,一人束发开窗展卷而读,这大概是历代读书人最倾心向往的读书场景吧。
围炉待雪降
立冬意味着冬雪的降临行将不远。在冬之初,立冬时节的每一天都是新鲜的,从这时起便期待着将至未至的雪的降临。唐代白居易的《问刘十九》是适合立冬时节读的一首小诗:“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世间万物,最好的状态无非是“花未全开月未圆”,那晚雪花尚未降落,煮酒的火炉已经烧得通红,在洛阳的白园里,二三友人推杯置盏、谈古论今,满满的仪式感,这种兴致时隔千年依然洋溢在字里行间。
围炉待雪是立冬的一件雅事,这样的等待可以在洛阳的白园里,也可以在杭州西湖上的小船里。宋代陈宓有一句诗:“乘风弄笛多莲夏,吹火烹鲈欲雪天。”夏日有夏日的乐趣,冬天有冬天的清欢。无论何时何地,雪降与否,不变的是生活雅致的品位。围炉煮酒的冬是诗意的,吹火烹鲈的冬同样趣味盎然,立冬之际的火炉,成了冬天里雅趣的来源。
立冬时节的天尚未至严寒,与“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的隆冬相比,此刻尚有友人间的相互往来,正是文人墨客围炉夜话、共剪西窗的好时候。这样的相聚可与兰亭雅聚、西园交游相媲美,而围炉之友相距更近,更便于畅谈古今、倾吐块垒。晋代王羲之所谓“或取诸怀抱,悟言一室之内”,大概就是这样的情境。
魏晋的挥麈谈玄,唐宋的赋诗联对,明清的小说趣闻,有多少人文韵事,是这小小的火炉所带起的呢?有多少千古哲思,是在这样的言语碰撞中生发的呢?何晏的光彩照人、王弼的妙语连珠、卫玠的口吐莲花,仿佛都是炉火映照中的昨日故事。
元代文人吴澄在《月令七十二候集解》中,将立冬分为三候:“一候水始冰;二候地始冻;三候雉入大水为蜃。”天气日渐变冷,物候也随之变幻,立冬开启了冬天,也昭示了节令,提醒世人为抵御严冬做足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