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燕莉
19世纪末,英国戏剧家、小说家奥斯卡·王尔德的长篇小说《道林·格雷的画像》中有句名言:“爱自己,是终身浪漫的开始”。现如今一百多年过去了,世人依然把这句话奉为至理名言,甚至有日渐发扬光大的势头。
你不用特别留意就会发现,无论是在高知名流的直播间,还是寻常百姓的街头聊天,谈话的最终落点大多是——“爱自己”。以至于说了太多次,这句话简直成了大众的公用口头禅。“爱自己”仿佛是一剂灵丹妙药,能祛除一切犹豫、一切不甘、一切懦弱、一切心病,从此就能活得不拧巴不焦虑不怨天尤人,世界都会变得无比温暖。
仿佛一夜之间,世人都大彻大悟了。身边有大把的“过来人”“明白人”,他们高调宣称,活着的信条就是不遗余力地“爱自己”。理由还用说吗?过去我们总被倡导要牺牲要奉献要忍辱负重,才能守得云开见月明,换得这世界的一点爱。如今饱受生活捶打,终于看透了,说啥都不好使了,求人不如求己,从今往后呵护自己的情绪,爱护自己的身体,给自己买礼物,时不时犒赏自己……总而言之,再也不会把感情和精力寄托在别处了,活着就忙一件事:好好“爱自己”。
“爱自己”的呼声是如此之高,奉行此道的人又如此之多,似乎有成为新时代人生信仰的潜质。可是,人活一世,真的可以只爱自己吗?“爱自己”是当代人的“毒药”,还是“解药”?
我们得承认,世事波谲云诡,生活变数太多,许多时刻,许多场合,出于某种不安,我们都会不由自主地放大自我,对自身以外的一切抱有一种居安思危的防范与对抗,似乎不如此不足以保护自己。但渐渐的,开始觉得哪里有点不对,这样的“狠狠爱自己”,并没有令人感到满足与喜悦,反而越来越孤单,越来越无趣,终于把自己“爱”成了一座孤岛,诸多感受只能存封于内心,像一座冰山,渴望融化,却倔强地保持着外壳坚硬。
人生是需要爱和牵挂的。当你把幼儿拥入怀中,与爱人心意相通,与朋友相交莫逆,乃至在晴好天气走过一棵浓荫匝地的大树,看蚂蚁爬过低枝,凝视一片生机勃勃的原野,看一朵随风摇曳的野花……仿佛从寒冷的孤山回到温暖的涓流,冷硬的心会突然变得柔软,这种不把自己架空,与自我对话,尝试着与周遭万物建立良好关系的紧密贴合,是一种更踏实更自然的生命状态。当你真切感知到这种自我与世界的同频,才蓦然惊觉,爱的本质是链接,是接纳与缠绕。
在人世间摸爬至今,我们了然,曾经感到困扰的种种不安不过都是虚妄。只要诚实对待自己,直面那些不如意,就能照拂到真实的自我,进而思考另一种积极生活方式的可能性。古人说,爱出者爱返,福往者福来,只有在对世界对生活对他人的爱里,“爱自己”才是不缥缈的有根之爱,这种爱甚至不用刻意想起来,它就在你身边,如影随形,俯仰可拾。
最后说回王尔德那篇奉献了“爱自己”名句的小说,主人公道林·格雷捐弃了自己的灵魂,以精致利己为处世哲学,一天天走向堕落,最终万劫不复。这个结局,简直是对“终身浪漫的开始”这句话的绝妙讽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