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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03
星期日
当前报纸名称:兵团日报

多彩的峥嵘岁月

日期:09-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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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7版:绿洲周末       上一篇    下一篇

●赵天益

我的故乡把乌鸦叫老鸹。我家后院墙外有一棵大槐树,每年春天都有三五对老鸹在树上育雏,叼来树枝筑窝,衔来食物喂雏,从天亮到天黑,看来很是辛苦。每到天近黄昏,我们便数着它们一只只从野外归来,落到树枝上,心中漾起暖暖的温情。

20世纪50年代中期,我离开学校西出阳关闯天山,来到准噶尔大漠南缘,新疆军区生产建设兵团农八师机耕农场开荒创业。荒地是一望无际的大苇湖,是四处冒着水泡的沼泽地,一汪汪泉眼无底深,一条条泉沟蟒蛇一般在芦苇丛中蜿蜒穿流。

我们在青年垦荒连孙天恩连长的带领下,选一处高阜地方扎营,搭芦苇棚,挖地窝子,建造最初的家。高阜上生长着大片大片的古老榆树,合抱粗,参天高,树上有很多老鸹窝。听人说,这里是老鸹的世袭领地,谁也说不清它们在此生活了多少世代,繁衍了多少子孙,家族到底有多大。它们傍晚归巢的时候,“嘎哇嘎哇”的聒噪声能传出很远。早晨张开翅膀飞去的时候,黑压压一大片,遮蔽半边天。老鸹住在树上,我们住在树下,互不侵犯,相安无事。我们给这个地方起了个名字叫“老鸹窝”,后来搞地名普查时,觉得此名不雅,便改为北泉镇,就是现在石河子总场场部所在地。

青年垦荒连以老鸹窝为中心,挖渠排水,四向开荒,东到山丹湖,西到活海子,南到望月坪,北到泉水地。驻地一出门就是芦苇沼泽,浩浩渺渺,无边无际。住的“房子”是用苇把子拱起来的,上面盖一层厚泥遮风防雨;睡的“床”是用苇把子捆扎起来铺成的,上面再垫一层麦草;用的“桌子”是用苇把子搭建的,上面放一块木板。那时候干活,一日三餐都在野外吃,大家很少带碗筷,以苇叶为碗,苇茎当筷,几乎成了我们的习惯。夏天中午酷热难耐,我们割来一捆芦苇,搭起凉棚小憩。沼泽洼地蚊虫成灾,我们常被叮咬地满身疙瘩,又痒又疼。每到夜晚,我们便聚几堆芦苇燃起篝火,驱赶蚊子。上下工往返于水坑湿地,侧身割一把苇子填垫其中,脚在上面一点便跳了过去……芦苇对于我们这些垦荒队员来说,如同布帛菽粟,须臾不可缺少。

然而,我们之于芦苇,却如顽敌在垒,势在必克。为了变沼泽为良田,必须消灭芦苇。我们按照农田水利规划,开挖大型排干渠,破坏芦苇的生存条件。在挖渠排水中,我看到芦苇的根系是那么发达,纵横交错,上下牵连,一层压一层,层层相叠。在一米长、一米宽、一米深的泥土中,能挖出12公斤左右苇根,粗细相接长达50多米。这并不是个别情况,而是全苇湖的普遍现象。我还看到苇湖表层的“草泥炭”,有一米多厚,重量却很轻,能在水上漂浮起来。对此我们感到非常奇怪,很想探究它的成因,便去请教场部生产科的农业技术员吴凤藻,他告诉我们:这是大自然的一种规律,是千百年来沼泽苇湖中的芦苇根生茎,茎护根,缠缠绕绕,自生自灭,腐茎败叶年深日久结积而成。它们一旦风化为土壤,能使农田的肥力倍增。

开垦荒地时,拖拉机翻起白花花的苇根布满一地,我们就一根一根把它们从泥土中拽出来,直勒得双手起泡渗血。我们班的“机灵鬼”李昌修,聪明好学,遇事总爱打破砂锅问到底。在开荒除草中他搞了个小试验,把一截鲜活的芦苇根摆放在田埂渠边上,风吹日晒半年之后,再埋进土里,第二年春天,竟奇迹般发芽吐绿……就这样,为了生活,我们利用芦苇;为了开荒造田,我们消灭芦苇,消灭的目的,仍然是为了生活。

那个时候,农场的道路没有修通,交通十分不便。特别是化雪后的春天,运输常被积水阻断,食物运不进来,全连人被困在大苇湖里,断炊的现象时有发生。有一次,我们断粮三天,全靠野菜、芦芽、苇根充饥。尽管如此,大家情绪却不低落,我们知道,困难是暂时的,一切都会好起来。晚上,我们躺在苇棚里,头冲着门,饿着肚子欣赏如水的月光。

我们连团支部书记周志斌是个文化人,有主意,有点子,是年轻人拥戴的“头儿”。有一天刚下夜班,他却独自坐在苇湖泉沟边发愣。我赶忙走过去想问个究竟,他却神秘兮兮地悄声对我说,想抓几条鱼让大家尝尝,并示意我放轻脚步,不要弄出动静来。原来他在观看一对鲤鱼在浅水里游弋,鱼尾巴搅得水里的芦苇蒲草哗啦啦响。这时周志斌来了劲,麻利地脱下衣服,只穿一条短裤慢慢下到泉沟,跑到蒲草丛中,手举着铁锹,等待那两条鲤鱼的到来,并向我夸下海口说:“你先回去生起火,准备好调料,中午等着吃烤鲜鱼。”结果,他的诺言落空,那天中午不但没抓来鱼,他的脊背还被蚊子叮咬得全是红疙瘩。

当天晚上,劳累一天的人们都进入梦乡,周志斌却坐在油灯下,脱下身上穿的背心,剪下新买来的袜子,又缝又补,制作捕鱼的工具,一直到下半夜才睡觉。天刚蒙蒙亮,他在我耳边悄悄地说:快起床,跟我到泉沟里取鱼去。我懵懵懂懂跟着他来到泉沟边,只见他下到水里,猛地用力拔起一截苇秆,苇秆上拴着一根细绳,牵起绳子后往外提出一个网兜来,竟有大半兜活蹦乱跳的金色鲤鱼。目睹此情此景,我高兴得拍手称绝。用自制“渔网”捕鱼,是周志斌的创举,很快在连队不胫而走,大家争相效仿,活跃了连队的气氛。那些日子,用鲜鱼烹制的各种美味,香气一直飘荡在连队上空。

如今,我们再难找寻当初的美味,但在内心深处,依然珍藏着它的味道,久久难忘。

70年来,几代兵团人在平凡的岗位上默默付出,发扬和传承兵团人的品格和精神,创业路上布满艰辛,兵团人从未喊苦喊累。回望那多彩的峥嵘岁月,兵团人心中的记忆是温暖的、有滋有味的,里面饱含着奉献的快乐、收获的满足、亲友的爱意、食物的慰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