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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05
星期二
当前报纸名称:兵团日报

凡尘荧光(节选)

日期:07-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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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7版:绿洲周末       上一篇    下一篇

●劳罕

大张和小张

在报社南区住时,曾结识了楼下地下室里的张姓一家。户主高高的个子,一脸的纯朴,大家都叫他大张。

大张究竟在报社干什么,我一直没弄清楚。从他油渍麻花的工作服看,应该是重体力活。他的妻子很瘦弱,是小区里的清洁工,每天天蒙蒙亮就见她拿着一把比她个头还高的大扫把呼啦呼啦扫大院。

他们住的那种地下室,只有两尺左右露出地面——开个窗子通气,其余的部分全在地下。地下室里住的大都是报社的临时工。

结识大张一家,缘于他的儿子亮亮。我们这座楼在小区的最北边,隔着一堵墙就是报社的大院。小区里的孩子放学后经常翻墙到大院玩耍。于是,墙上不时出现豁口。后勤单位刚刚砌好,未久,豁口重现。

有时见孩子们翻墙,我会做出生气状吼一声。孩子们呢,顽皮地做个鬼脸,依然我行我素——这些半大的伢儿,正是人嫌狗不待见的年龄。

时间久了,一个瘦瘦弱弱的小男孩引起了我的注意:从未见他翻墙,每次都是绕上一大圈从报社的正门走进大院。见了人,总是甜甜地打声招呼。他就是亮亮。

起初,我以为这个孩子不翻墙是因为胆子小。可是有一次,几个孩子踢球时皮球落到了高高的白杨树的树杈上。那一天,风很大,树梢随风大幅度摇来晃去。孩子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都不敢爬树去拿。这时亮亮放学路过,他脱下鞋子噌噌噌就爬了上去。因为球卡得太紧,捅不下来,他便攀着头顶细细的树枝荡秋千般朝球踹去。

那一幕,看得我心惊胆战。

地下室光线不好,亮亮每天放学后都会趴在我家门口的乒乓球台上写作业。一次,路灯已经亮起来,见他还在那里趴着,我隔窗问他怎么还不回家,他说有一道题没做出来。《新闻联播》都结束了,他依然伏在那里。我有些不落忍,走过去问他:“要不要叔叔帮你?”他朝我笑笑,坚决地说:“老师说了,要独立完成作业。”

听邻居讲,不但在班里、就是在全年级,亮亮年年考试总是第一名。

北京多风,晾在阳台上的衣服经常会吹落在地上。每次只要我喊一嗓子,亮亮就会欢快地帮我捡起来送上楼。我总觉得欠了孩子一份情。

不久机会来了。那一阵子,小区里的孩子们流行玩滑轮鞋——就是鞋子底部装有四个小轮子,像溜旱冰那样在马路上滑来滑去。毕竟是个孩子,亮亮也喜欢玩。不过,别人的行头,都是正宗的品牌,配有颜色鲜艳的防护手套、护膝、护肘、头盔。

而亮亮的,显然是大张给做的——一块木板上用铁丝缀了四个轴承,木板另一面和平时穿的旅游鞋缝合在一起。护膝、护肘也都是用三轮车的外胎做的。看着人群中亮亮的另类设备,我心里很不是滋味。

有一次上街,我专门去了一家儿童用品商店。商家给我推荐了一个叫“旋风”的牌子,价格400多元,护膝、护肘、头盔一应俱全。我兴冲冲地拿给亮亮。孩子很高兴,眼睛闪着亮光,翻来覆去摆弄了好一阵子,不过,最后又还给了我:“谢谢叔叔,爸爸不让我要别人的东西。”

任凭我怎么说,孩子就是不拿。我只好去找大张。这个憨厚的汉子,态度和儿子一样坚决。他搓着骨节粗大的手蹦出这样一句话:“从小,就要让他长好‘骨头’。”

20多年过去了,随着工作的变动,和大张一家早失去了联系。不过那句“长好‘骨头’”的话,始终响在耳畔。

李钱坤开店

单位附近的小区里不知何时新开了一个小店。店面不大,像是旧车间改建而成。位置也算不上好,局促地夹杂在林立的居民楼中间,距离最近的人行道差不多有百米远。

不过,招牌颇有点诗意——“似水流年”。墙上那幅衬托招牌的儿童画,让人尤感亲切:一排向日葵迎着春风,天上太阳公公绽着笑脸,几个背着书包蹦蹦跳跳的稚童走在上学的路上。噢,任谁看了,都会回想起自己无忧无虑的童年。

一次加班误了饭点,和几个同事走进这家小店。可能是刚开业不久,店里的生意很清淡,只有稀稀落落两三桌客人。店老板是个20来岁的年轻人,个头不高,长着一张带着稚气的娃娃脸。

见有客人进来,老板殷勤地过来张罗。他说话微微有点口齿不清,不过,他那彬彬有礼的举止和得体的用语,让人感到这是一个教养有素的小伙子。

也许是饿了的缘故,大家争先恐后地点了一堆。小伙子礼貌地冲我们笑笑:“点多了,这里的量是很足的。建议你们将荤菜去掉几个,换个素菜。”

碰上这么一个“不宰人”的老板,大家很有好感,边吃饭边和小伙子聊了起来。交谈中得知:小伙子叫李钱坤,前年大学毕业,学的是环保。父亲是一家国企的干部。母亲20多年前便下了海,先是在杭州办了小化工厂,后来业务做大了,厂子搬到了嘉兴。

“为什么不子承母业到母亲的厂里工作?”我问。

“不喜欢依赖父母,想自己创业。从小我就梦想当个厨师。”李钱坤回答得很坦率。

“开店资金哪里来的?”

“向父母、姥爷等亲友借的。说好了,将来有钱了要还的。”

“你父母倒挺开明的嘛!放手让你创业?”

“起初,怎么说父母也不同意,认为我没有从业经验。我便将了他们一军,‘如果我有了从业经验你们是不是就该同意了?’父母没想到我能豁出去,便点了头。”

李钱坤说,他选了一家知名的饭店去打工,先是做最基层的传菜工,后来升到了服务员,再后来升到了点菜工。10个月之后,由于成绩优异,当上了领班。终于,父母被他感动了,放手让他去闯荡。

李钱坤告诉我们,饭店开张还不到一个月,他已深深体会到了创业的艰辛:从店面装修到招厨师、服务员,大小事体都要亲自去张罗;和工商、税务、城管等部门打交道,也需要自己出面。每天一大早,天不亮就得到市场上去采买;晚上送不走最后一个客人不能休息。他已经很多天没回过家了……

“有些事情,只有亲身体会了才能知道其中的甘苦。譬如,店前的停车位,合同中规定我们和隔壁另一家饭店一家一半,可是有时候附近的居民下班后会把车泊在那里。怎样才能既保证用餐客人有车位,同时又不和碰头打脸的邻居搞僵关系?这都需要自己去摸索……”确实,李钱坤需要“摸索”的地方还有很多很多……

他最终创业能否成功?目前还不敢给他下断语。但是,这种不傍不靠的人生态度以及做事的认真和执着,让人肃然起敬。

小伙子的父母亲,同样让人敬重:放手让孩子去闯荡,这才是对孩子真正的负责。也许孩子现在还脚步蹒跚,甚或摔倒;但只要让孩子自己一步步走下去,你能说现在的“丑小鸭”将来不会成为“天鹅”?

再来看看生活中另一类家长:有些“能量”足的,竭尽所能给孩子提供待遇优渥的工作。我认识的一位朋友,孩子大学毕业才4年,他已经给孩子换了5个工作。还有些暴富的,千方百计让孩子养尊处优,香车宝马任由孩子挥霍,恨不得把上几辈没有享受的福分全都补偿给孩子……

这种“抱在怀里”的孩子能走远吗?

人的一生,该经受的磨难必须经受,逃避不行。父母设法让孩子逃避的,生活会强迫他补上。现在逃避了,将来还得统统补上。你怎样书写人生的答卷,答卷就会怎样回报给你结果。不是有这么一句话嘛:所有命运赠送的礼物,早已在暗中标好了价格。

李超的“甜活儿”

李超今天拣了个“甜活儿”。整个下午,他一边拖着地一边偷着乐。

一晃,来新疆快两年了。多亏找了个有头有脸的公司,否则呀,还不知在哪儿瞎晃荡呢。

李超,23岁,河南中牟县人。说起刚来新疆打工的经历,他用了两个字形容:“辛酸!”

前年冬天,他拉上新婚不久的媳妇来了新疆。虽说自己一没有文凭,二没有技术,可身上有的是劲儿。技术活儿干不了,帮人掏掏下水道,搬搬家具总中吧。

都说新疆的钱好挣,可在乌鲁木齐市晃荡了快一个月,夫妻俩还是找不到活儿干。一听说是“单干户”,人家雇主扭头就走——信不过你呗!

有一天运气不错,一个打扮得非常时髦的女人相中了他们,夫妻俩爬高蹲低又是擦玻璃,又是拖地,忙活了一整天,汗出了一脑门子,原本说好一人给20元,可那女人嘴一撇:“干的啥活?给你5元都便宜你了。”

捏着5元钱,夫妻俩委屈得想哭——叫人家给坑了,光玻璃都擦了5遍了……可谁来替俺说话?

后来,听别人讲:干家政,要想有活干,得找一家像样的家政公司。只有这样,人家才能信得过你,碰上那些刁蛮古怪的雇主,也才有人为你出头。

一打听,有一家家政信息服务公司的牌子响,夫妻俩一头扎了进来。老板看两人怪诚实,收留了他们。

老板说:“你们先跟着师傅学习一段时间。这家政活儿,看着简单,干好也不容易。里面学问大着呢。譬如说擦玻璃,上面有死灰,你光用干布擦不干净,得先用湿毛巾在玻璃上闷一会儿,再用干毛巾擦。再说拖地,碰到地上有油漆,光用拖把拖,你就是累断了腰,油漆还是油漆。这时候,你得滴上几滴香蕉水……”

李超脑子活络,没过多长时间,样样活儿干得顶呱呱。有了公司做靠山,业务多得干不完。夫妻俩每人每天至少赚30元。遇上“甜活儿”,挣五六十元也是经常的。碰上胡搅蛮缠的雇主,再不用哭天抹泪跟人家争,有公司出面解决。

家政这个活儿,挪东挪西的,有时候难免会碰坏雇主的东西。公司规定,只要不是故意的,碰坏了东西,由公司兜着。一次,打扫卫生,不小心把雇主的一个水晶工艺品给碰碎了。当时,李超吓得心脏都快跳出来了。老板了解完情况后,公司出面做了赔偿。

现在家政公司很多,光乌鲁木齐就有五六百家。老板常说:“人的名,树的影。公司要想在激烈的市场竞争中保持不败。大家都得像爱护眼珠子一样爱护公司的声誉。只有公司牌子响当当,人家才会‘货比三家’选中咱们。”

对这一点,李超很感慨。有一次,一家印刷企业搬迁,需要家政公司去打扫卫生。李超他们公司的报价是每小时8元。另一家家政公司听说后,想来戗行,出价每小时5元。人家雇主考虑了一下,最后还是说:“我宁可每小时出8元。因为他们的活儿我信得过。”

李超现在当了个小班长。他说,他以前开过餐馆,但没有干好。过几年,他想回老家再开个餐馆。

他很自信:“这一回,保证能干好。在乌鲁木齐干家政,让俺明白了一个道理,干啥都得干出品牌。俺将来要把餐馆开得人人都翘大拇哥。”

门卫唐师傅

林师傅走后,传达室换了个胖胖的新师傅。新师傅姓唐,大约40多岁,块头很大,腮帮子圆乎乎的,几乎看不到脖颈。可能是肚子大的缘故,衣服的前襟总是撅着,看上去好像衣服的后面要比前面长好多。

唐师傅肚子里的墨水一定不多,没见他和谁“斗”过诗,甚至从没见他往门口那块黑板上写过字。遇到保卫处有什么通知,他总是央求路过的同学帮他写上。

奇怪得很,唐师傅那么胖大的一条汉子,嗓门竟是那样低,似乎气管被塞得满满当当,硬挤才挤出那么一丁点儿空隙,说话气若游丝。他喊人名字,大家总是听不到,或是听不清楚。譬如,他喊三个字的人名,第一个字声音还算是正常,可第二个字,音调一下子低了八度,而第三个字,还没喊出口就被他吞掉了。

这样,难免会经常误了电话。于是,大家都很怀念声音高亢洪亮的林师傅。

大学二年级结束的那个暑假,我在学校写论文。那段时间,电视机里正在播放电视剧《新白娘子传奇》。传达室那台黑白电视机,不知多少年头了,拍拍才有图像,可他看得津津有味。

因为假期宿舍楼人少,我的宿舍又离传达室近,传达室的动静听得清清楚楚。

有一天,可能是看电视太激动了,当电视剧结束的主题歌响起时,唐师傅先是压着嗓子学:“千年等一回,我不悔哎……哎……哎……”唱出这一句,气似乎上不来了。他不甘心,又重复了一次,又给憋了回去。如是者再三,他终于豁出去了,不管不顾扯着嗓子怪叫起来。

妈呀!静夜,他呕哑啁哳地这么一喊,真真令人毛骨悚然。

人常说:“头三脚难踢。”喊出了第一嗓子,他便有了勇气,一发不可收拾地大喊大叫起来。电视已结束了好一会儿,他还在那里大喊大叫。弄得我从睡梦中惊醒了一次又一次。

整个假期都在播这部电视剧,他整个假期都在学“千年等一回”。不过,一直到开学,也没见他学出个样子来。

唐师傅嗓门不行,工作倒是极其认真负责。学校规定几点钟宿舍落锁,他丝毫不含糊——几乎一分钟都不差。如果谁迟归了,喊破嗓子他都不会给开门。

我们那栋宿舍楼呈品字状,右侧二楼挨着一个斜坡。以前谁回来晚了,会从斜坡攀着二楼水房的窗框进入大楼。

唐师傅经常搬把椅子坐在水房的窗子下面,谁翻窗就会被逮个正着。无论你怎么求情,都会被他报告给保卫处。

连续被他逮了几个后,再也没人敢翻窗了。

对于拾荒者,他也绝不姑息。有胆大者偷偷溜了进来,一旦被他发现,不仅会被没收捡到的物品,而且还会被当作盗贼审讯半天。末了,少不了不成腔调地嘶吼一嗓子:“如果下次胆敢再溜进来,一定要扭送到保卫处!”

单听声音,没人会害怕——他的嗓门再大也大不到哪里去。但看到他那张涨得通红、腮帮子乱颤的脸,对方若不吓得栽一个跟头就算是万幸了。

哪怕是本楼的保洁员,他也铁面无私。我就亲眼看到他不止一次没收人家捡到的东西。

公允地说,他的功夫没有白费,自从他来了以后,宿舍楼的失窃事件少了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