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燕莉
我在16岁之前,一直生活在六师芳草湖农场。那个年代的“芳草湖”,不是“芳草萋萋,湖光潋滟之地”,而是一个相对偏远的戈壁农场。农场人家的孩子,课余时间要干些力所能及的农活,赚书本杂费,减轻家里的负担。如今几十年过去了,给我留下深刻印象的,还是学生时代暑假时,勤工俭学那些事儿。
采啤酒花
啤酒花是爬藤植物,像种葡萄树那样,在生长初期,就得用一人多高的水泥桩,搭成一排排架子,再用铁丝在架子上织成一张大网。架下的一根根藤蔓,会顺着水泥桩爬上架子,在铁丝网上向四面八方蔓延生长。成熟期的啤酒花地,远看就像一片一片绿色的凉棚,花架上的啤酒花开得层层叠叠,严严实实地遮住了炙热的阳光。8月酷暑,一股股灼热的熏风吹进花架下,顷刻间就被浓绿浸染,变得湿润清凉。被太阳晒成火炭的孩子们,一猫腰钻进花架下,不一会儿,就暑热全消,浑身凉爽,舒服极了。
每当暑期来临,也到了啤酒花收获的时候。不用上课,不用写作业,还能和同学们一起边干活边玩乐,是我们特别开心的一段时光。
芳草湖农场种植了大片啤酒花。初秋,是啤酒花成熟的季节。轧花厂的机器日夜轰鸣,工人把采摘下来的啤酒花成袋地喂进硕大的机器口,干燥、打捆、装车、运走。因为啤酒花的花期只有两个月,主要靠人工采摘,时间紧,学校会组织放暑假的中小学生,帮忙抢收啤酒花。
采摘啤酒花,需要团队合作。我们以班为组,浩浩荡荡走进了啤酒花地,先在花棚下面寻一块宽敞干燥的地方,当临时大本营。老师在同学里挑一个个头高的男孩,负责爬高,他要站在板凳上,用一把大剪刀,把棚顶上的啤酒花成片成捆地剪下来,再由两个力气大的孩子连拉带拽地搬运到大本营。孩子们团团围坐在小山一样的啤酒花堆前,连摘带撸,快速把藤蔓上的啤酒花摘下来,装进篮子,塞满麻袋。一大袋满了,再由负责运输的同学,用小推车运输到轧花厂,称重,交公。等到一片啤酒花地的架子上被剪空,花被摘完,我们不得不换地方的时候,同学们就像打了胜仗一样,快乐地发出一阵欢呼,提上小板凳和篮子,去寻找下一个大本营,开始新一轮的采摘。
摘红花
勤工俭学的农活里,最辛苦的活,莫过于摘红花。
红花是中药材,有药商常年收购。红花的花期漫长,能从5月开到8月。花朵呈一簇针叶状,只有小酒盅大小,盛放时有大红、橘红色。花朵周围包裹着一圈带刺的叶片,摘花时会刺进指头的皮肉里,又痒又疼,必须赶在太阳未升起前,露水浸湿了叶片,泡软了尖刺,才方便采摘。
摘红花,得一大早起来。记得有年暑假,姐姐将上初一,我还是个小学生,正是瞌睡多的年纪,每次早起我都困得东倒西歪,眼睛还没有完全睁开,就挎着篮子出了家门。彼时星星还在天幕上闪烁,一条细细的土路像是倒了过来,我们仿佛在蒙着星尘的青黑色天空上行走。走出家门不远,呼呼的晨风就搜走了我们身上所有的热气儿。我和姐姐牵着手边走边唱,用不成调的歌来壮胆。等走到红花地时,发现总会有人比我们到得更早,地里人影幢幢,灰蒙蒙的暗影里,传来嘁嘁喳喳的说话声,这令我们心安不少。
晨光熹微,红花影影绰绰,还看不真切。天空渐渐从深蓝色转变为柔和的淡蓝,红花一朵朵从暗影里浮现出来,变得清晰。我和姐姐边摘边走,近处的红花被采完了,就走得更远些,一直走到朝阳从地平线上缓缓升起。温度升起来后,露水很快被晒干,红花上的尖刺开始变得坚硬扎手,每摘一朵,都变得小心翼翼。后来我们也学着职工的办法,早早用胶布把手指裹起来,免得伤手。因为要赶回来上学,我们的收获很少。妈妈把红花摊在一个大簸箕上,晾在屋檐下,早上端出来,晚上端进屋,不能暴晒,也不能捂着,得加倍小心地翻晒,矜贵得不得了。等整个花季过去,我家也积少成多,攒下不少干红花,卖了钱,能解决我们几个的书本费,有剩余的钱,还能买几本小人书。
此去经年,时间仿佛一只看不见的手,变成风,化作光,一路相随,吹拂我顺着两鬓疯长的白发。从地理距离来看,我已经离开芳草湖农场很远,从心理上来说,却似乎从未离开过。不知道还有没有人像我一样,记得啤酒花架下的快乐,晨光中摇曳的红花。记得那个年代的贫瘠和丰饶,快乐和忧愁,我确信所有成长的秘密都蕴含其中。那时候,姐妹们还小,小伙伴们都在,而父母正年轻,那些人,那些事,始终印刻在心上,至今都不能忘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