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继先
清晨,一辆皮卡车迎着朝阳出发了。随着车轮的转动,太阳摆脱了红霞的缠绵,又升高了一截。自它从地平线探出,渐渐升高,便成了一种无言的提醒,“晨兴理荒秽”,该下地干活了。其实,无须提醒,团场人“见亮儿”就起床了,吃过早饭后,便开着各式电动三轮车驶向原野、奔向条田,行进在通往丰收的路上。
朋友家的小院内有个菜园,种着西红柿、辣椒、茄子、豆角、黄瓜等蔬菜,此去,是要拉一车羊粪回来,旨在肥田。三个人一大早就出发,想趁着天气凉爽干活,避开暑热。
以粪肥田,自古传续。早在距今两千多年前,人们就意识到:“土敝则草木不长,气衰则生物不遂”,且“凡田土种三五年,其力已乏”,于是,认识到“多粪肥田,是农夫众庶之事也”的道理。民俗说得更直截了当:“庄稼一枝花,全靠肥当家。”粪土事关温饱和生息,自从神农氏遍尝百草、引种五谷以来,一年年的麦青谷黄、果甜稻香,都是土地的一次次精彩展演,更是对肥的无言礼赞。想到这些,不胜感慨。当午锄禾、人工施肥早已是浮云苍狗,在农业科技高度发达的今天,耕地、播种、中耕、采收……早已被机械替代,劳动者似乎变成了一个旁观者。无人机神奇无比,只要把它像纸鸢一样,放飞到空中,所有植保的工作,它都能出色地完成。当然,施肥必不可少,但早已不用刨坑挖沟、逐株施之,只需要把肥料罐并联到滴灌系统中,把肥加入肥料罐,使之融化,就可顺着滴灌带滴向作物根部,省力便捷而精准。
在惊叹社会进步、科技发展的同时,人们心中也都装着明镜,此肥非彼肥。在21世纪的当下,大面积的农业生产,所施的肥料都改成了化肥,也只有像房前屋后的菜地种植,才有可能想到使用牲畜粪便。兴许,这可以视作是一种坚守。虽然这种坚守过于式微,却可以看成对粪土与文明伦理的致敬。
皮卡车驶出团部,一路向东,?车窗外的景象像是一幅幅连续播放的画面,远处横亘的巍峨天山、蓝天悬浮的洁白云朵、路旁繁茂的绿色林带、眼前横呈的无际棉田……无一不像是在奔跑,流水一般逝去。行驶了约20公里,皮卡车钻进了一片原始胡杨林中。胡杨树虽然生长在贫瘠的荒原中,在夏季却也是满身披绿,各具风姿。在胡杨林中没行多远,前方出现了一片与四周景物不同的地方,这里的胡杨树都是枯死的,还有几个半截树桩,当看到这片被大大小小、长长短短的树枝围起来的地方,我就知道,这是一个羊圈,是我们今天要挖肥运肥的地方了。
到地方了,我下车来,走进羊圈中,看到圈中覆盖了厚厚的羊粪,比平地高出许多来,挖一锹,未到底,挖两锹,还是粪层。朋友说,这家放羊的人,转场去了夏牧场,秋天还会回来,继续在此圈羊。这么厚的羊粪,是日积月累的结果。车开进圈中,我们开始干活,挥锹装车。天渐渐热了起来,不一会儿就满头大汗,在边拭汗水边劳动的同时,我的眼前浮现出40年前团场寒风凛冽的冬天,看到青年的我前去荒原从事一种叫积肥的劳动。
积肥就像我们此刻干的活,把肥料刨松挖起,堆积起来,以便日后运走。当年积肥都是在冬天。入冬后土地冻结,处在荒野中的羊粪和广阔的大地一样,被冻得硬邦邦,需要一点点地挖,一点点地抠,每挖一块都需费很大的力气。有的地方过于坚硬,根本挖不动,得用十字镐和铁钎来撬,一人撬不动,就几个人一起用力,这样会撬出很大一块,如桌面大小。而被堆积起来的肥堆,如小丘一般威风凛凛,过不了多久,就会有拖拉机开过来,把肥运到条田里,去滋养庄稼,培育丰收……
不用多言,当年的积肥肯定是辛苦劳累的,但累到什么程度,已记不真切了。此刻,没干一会儿,已累得气喘吁吁,腰发酸,臂乏力,抱着铁锹坐下休息。朋友见状,对我说:“你脱离农业生产已经几十年了,哪还能干这样的活?不让你来吧,还逞强……”我没有应他,对他笑了笑。昨日里,说到要拉肥时,我主动要求一同前往,心里话,我跟着去,并不是想着要干多少活、出多大力,主要是重温,再体验一下自己从前从事过的生产劳动。
重温,是在如梭时光里的捡拾,是对生命历程的回望。重温,可以让我们明白,时间的沉淀并非徒增沧桑,重温如同开启了一扇通往过往的门,让我们再次触摸那些淡化了的片段,感受岁月的温度。不忘来时路,岁月可回首。当重温过去的经历时,会发现,那些曾经被忽视的细节,如繁星般闪耀着独特的光芒。
眼下的重温,是具体的行动。我把铁锹对着肥面,用脚蹬锹,使之探入半锹,再蹬一下,锹头全都探入,用力挖起一坨,挥锹抛入车厢。皮卡车的车厢并不大,在来的路上,心里想,三个人装一车肥,不会用太多的时间。可是干起来,却觉着车厢越来越“大”,怎么都装不满,只好干一会儿歇一会儿,用了半个多小时,才把车装满。
在返回的路上,又和那些大山云天、那些林带条田、那些作物庄稼相遇。满目青绿的田野里,空无一人。时为6月,正是农忙时节,以我的经验,在此时,人们应该手持锄头锄地、拿着铁锹浇水、身背喷雾器打药、端着盆钵追肥……如今,这些活基本交予了科技和机械,那么地从容镇定。我在想,生产方式在变化、劳动强度在转变,不管怎么变,稼穑耕耘、春华秋实的原本旧意不会变,播下种子和渴盼,收获粮棉和希望确为恒律,如磐石一般,牢不可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