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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05
星期二
当前报纸名称:兵团日报

树“先生”

日期:06-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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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7版:绿洲周末       上一篇    下一篇

●张金刚

就凭年岁、体貌、大智无言的气度,树是绝对配得上以“先生”相称的。特别是仰视太多老树古树后,更坚定了我对其之尊崇。

在老宅基地再盖新房,春季帮父母迁入,惊喜于满树雪白馥郁的梨花。父亲在树下安了鸡舍,旁边是一盘停转的石碾。翠绿的老梨树欢愉地看着父亲蹒跚归来,身后尾随着中年的我。初秋的梨子依旧没人摘,再次交给鸟雀和大地。对我们曾经的舍弃与继续的不睬,梨树从不怪怨,一直欢喜地站在那儿,奉上一季又一季梨花、树荫、梨子、红叶、孤枝,不管树皮又龟裂了几许。

一直对城南的几百亩枣林念念不忘,心怀崇敬。据说,那枣林曾是清代一县令从山东千里迢迢引进枣树苗,鼓励乡民栽植的;抗战时期曾充作军粮,饥荒时期曾果腹保命,更是当地枣农的增收倚仗。这“英雄树”“救命树”“摇钱树”在山地繁衍生息几百年、几十年不等,将根扎在坡坡岭岭,更扎在几代枣农的心上。

枣树开花的时节我去过,满沟满坡飘逸的甜蜜花香,从无数朵淡绿的枣花中散播开去,更引来蜜蜂忙碌着酿造枣花蜜。枣子成熟的时节我去过,颗颗红枣挂满枝头,脆枣甜爽汁如蜜,干枣甜糯肉如饴,一筐筐挑下山梁,挑出红红火火的日子。不知是侍弄枣树练就了勤劳的品性,还是生性勤劳的枣农造就了一方枣林,人养树,树养人,树与人形成了内在的契合,生生不息。

枣花姐姐坚守着祖上传下来的老枣林,收枣、卖枣、酿枣酒,我品过那酒,甘洌清醇,枣香四溢,似品出了百年枣林情韵。周老兄做枣产品,手里管着数百亩老枣农管不动的枣林,老人拉着他的手说:“我不要一分承包费,只为这枣树不死,传下去。”村支书老刘移植了一株上百年的老枣树到上海的结对姊妹村,祈愿两村友谊根深叶茂;他还将一串手串递给我看,说是用雷击的枣木打磨制成的,坚硬润滑,还辟邪,我深信,这是对枣树的崇拜和笃定。

生活的小城有条老街,风光不再,至少有两代人搬迁出街,不再回来,只留部分老街坊守着老街巷,守着沿街的那三棵老槐。西槐八百年,中槐一千年,东槐五百年。街内所有婚丧嫁娶,一切喜怒哀乐,都逃不过老槐的眼,却走不进它的心,微微一笑,只管摇它的叶子。老槐是老街的主角,庇荫着整条街。树很高,高过房顶,高过天。三块红布围了树干,祈愿风调雨顺,民阜平安。

老槐下的新华书店还在,书香依旧,只是换了装潢,可一迈入,脑海中还是原来的模样,那是我知识与文学的源起。老槐下的烧饼摊儿也在,于街角处、门楼下飘出缕缕芝麻香,牵着周边及游走八方老街人的味蕾与乡愁。老槐下的书画院、镶牙店、修理铺、蛋糕房……显得有些落寞,但老槐用葳蕤告诉我:“这就是生活,荣衰交替之间,就是发展。”我坚信,终有一天老街又会繁荣起来,那时三棵老槐肯定还在,因为我们尊它、敬它、爱它。

我曾拜访过一隋唐石窟山顶的老栎树,几百米的绝壁之上,栎树高大繁盛,栎子、叶子落了一地,却也掩盖不住那凸显于岩石之间的粗壮树根,树根伸向何处才能支撑起上百年风雨不倒?唯有惊叹。我也曾拜访过深山峡谷仙人寺的古松,相传“先有仙人寺,后有五台山”,是因寺有松,还是因松有寺,不得而知,但松与寺相伴千年,看遍自然轮转、世事沧桑,自是山野智者。我还曾拜访过钓鱼台国宾馆外的银杏大道,一排排银杏被一场场秋风秋雨涂抹了一层又一层,完成由绿到黄的嬗变,继而劲风一摇,铺了满地黄金,只余冲天风骨。

我曾拜访过北京故宫、天坛、景山以及陕西黄帝陵、南京中山陵等地的古柏古松古槐,那遒劲苍老的树干镌刻满历史故事,可那青翠鲜嫩的枝叶分明又沐浴着时代春光,穿越之感引我无限遐思。我也曾拜访过水库堤坝脚下的一株老柳,沿几百米高的台阶下到跟前,方见柳之高大,似每一道树纹、每一片叶子都有一段前辈战天斗地、舍生忘死,居民抛弃家园、远迁他乡支持国家建设的悲壮往事。我还曾拜访过海拔两千米原始森林中遮天蔽日的落叶松,生云生风,生鸟生虫,宛若高山秘境,藏有万千气象,而我漫步其中,只是尘世匆匆过客,不留一丝痕迹。

其实,树“先生”就在身边,就是所有树木,它们很多是迎我们来,送我们去,却依然还在那里。世间一切,树都知道。树无言,而这正是对一切疑惑的完美回答。因此,值得我们随时随地给树“先生”一点“细节时间”,让一枝一叶、一花一果,哪怕一块树皮、一根枯枝、一眼树洞,与心灵、触觉、世事来一次洞穿时空的碰撞与对话,仰树木之高,探树木之深,感树木之远,便可洞悉所有,豁然开朗。

树,绝对是一个神奇又深邃的物种与存在。我愿活成一棵树,向地向阳而生,傲然孑然于世,活出自己的节奏与风格,虽终不会成树。故而,我愿尊树为师,奉为先生,不时叩问,指引余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