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东江
连队的车杂,无论种类还是品牌。
连队的车有开着的、骑着的、蹬着的,也有拉着的、推着的、踩着的。
连队的车很多都没有专用停车位,停放车都是临时起意或就近就便。车无处不与人的目光相撞,无时不更新或刷新人的思维。
大街上的车,任意西东、率性南北,人们只看得见方向,却猜不到去处。背街小巷的车,或行或停,皆小心翼翼,受空间所限,停着的怕堵塞他车,行着的怕剐蹭他车,每个司机都把心吊高两寸。
树荫下的车,多是早上在农田里干罢活,中午回家吃饭的职工停放的,他们饭后还要返回农田,暂时给车找个落脚地。这些车是踏踏实实效力主人的“功臣车”,终年为主人致富、家庭享受生活鞠躬尽瘁。它们的主要使命是往返农田,轮胎上沾满泥香与草香。主要成员有越野车、轿车、皮卡,还有机动三轮车、电动三轮车等。
车库里存放的车多是被职工们视为心肝宝贝的那辆。收工回家,满脸的汗污不洗先洗车,人被太阳晒一会不要紧,要紧的是先将车入库。在他们的意念里,爱车和爱人一样重要。
院里停放的多是两轮摩托车。这种车机动性强,轻巧、灵活,不用开大门,边门一开就能进院。下地时出了房门就跨上车座,油门(电门)一拧,轻轻松松上路;房檐下是备用车,万一哪天疏忽了没加油或没充电,不用着急上火,备用车在那里翘首以待呢。
农田里自然是机械作业车:犁地耙地的是大型拖拉机,中耕的是中型拖拉机,还有运肥的小型拖拉机。这些车生来就是为职工们赚钱准备的,风吹日晒雨淋霜打是它们的宿命,职工们虽心疼却不得不忍痛割爱。拖拉机是为职工创造财富牺牲最大的车辆,它们的功绩值得职工们铭记一辈子。
骑自行车的人是晨练或晚练的,多是退休的职工,也有部分学生。他们不知从哪听说骑自行车锻炼比步行效果好,人骑在车上精力集中,活跃脑神经。蹬起车来全身都使劲,每个关节都得到调动。多数人骑的是新式铝合金轻便车,造型时尚、色彩鲜艳;有个别几个老者骑的是上世纪的“二八”加重车,车身沉,重心稳;储物室放的是破旧自行车,职工们怀旧,不忍心把它们当废品处理;学生们骑的多是能变速的山地车,上坡用小轮、下坡用大轮,速度与激情共生。
踩在脚下的是小学生或学龄前儿童的滑板车和电动平衡车。在对下一代的关心关爱上,连队人一点也不输城里人。一架比羽毛球拍大不了多少的滑板车要600多元,300多公斤玉米的价格哟,敢花;一架会闪七彩光会唱各种儿歌的电动平衡车要3000多元,要花掉三只大肥羊的价钱。只要孩子们高兴,大人们心里就舒坦。
我在一位88岁退休老职工吕大伯家见过一辆古董架子车,独轮,裸色。车把、车梯、车厢、铺板清一色老槐木,周身散发古板、沧桑、倔强的气息,和他主人的脾性毫无二致。吕大伯说,他17岁来兵团那年,用的就是这辆架子车,修路、筑坝、运肥、拉粮……他和它一起,参加过大小数百次的农业“会战”,赢得过60多张奖状和7枚奖章。退休那一年,主管农业的副团长问他还有什么要求,他说别无所求,就求把闲在连队杂物仓库里的独轮车归他保管。他把车推回家,用清水蘸洗衣粉细细清刷了几十遍,直到槐木露出本来的面目。每逢连队有什么重要活动时,他都要推着擦拭一新的独轮车从人前身后经过,像在寻找什么,又像在唤醒什么……
连队最独特的一辆车,是前年嫁到连队的女职工夏荷手中推着的轮椅车。车上坐的是患风湿病的老奶奶。夏荷怕老奶奶寂寞,只要天气好、温度适中,都会把老奶奶扶上轮椅,推到外面透透气、看看景。她把轮椅进行了简单改装,在车扶手周围,冬日罩上透明塑料棚遮风,夏日罩上纱网挡蚊蝇。轮椅车走到哪,老奶奶的笑声就在哪响起,哪里就会成为一道温馨的风景。老奶奶逢人就说:“我这孙媳妇没得说,比亲孙子亲孙女都孝顺……”
连队的每一辆车都是连队的一名编外成员,它们和连队人一起为兵团的繁荣和发展奉献青春和生命。一辆车初进连队时青春焕发、生机盎然,它们在路上挥霍青春、在农田里消磨生命,直至累倒了、累瘫了。我终于明白为什么每个职工院里都有一辆或几辆瘫倒的旧车不去处理,那是职工们旧情难舍。它们是功臣,是这个家庭的一员,这个院里,理应有它们的一席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