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又洛
榴花是农历五月的花神,当人间芳菲落尽,便是榴花登场的时节。历代写榴花的诗甚多,独有唐代韩愈的《题榴花》和宋代苏轼的《阮郎归·初夏》让我过目不忘。热情奔放的榴花是光彩夺目的,深得古今中外人们的喜爱,从古人的诗册到今人的图轴,从西方的彩绘到东方的刺绣,榴花打破了时空的隔阂和审美的拘囿,古今同观,雅俗共赏。
榴花照座舞红裙
夏日的新疆,榴花是不得不看的风景。昆仑山上的冰雪消融,雪水流向塔里木盆地的片片果园。簇簇绿叶掩映下,朵朵榴花如霞似火的开放。这神秘而美丽的地方,自西汉张骞凿空之旅2000多年来,一直被视为石榴的故乡,在西晋文学家张华的《博物志》中,依然可以看到张骞“得涂林安石国榴种以归,故名为安石榴”的记载。
石榴在维吾尔语中被称为“阿娜尔”,在文学作品中,常用“阿娜尔”形容女性窈窕美丽、比喻人心灵纯美。人们将之融入姓名、谱进琴曲、画上衣裙。
在天山南麓,地处南疆四地州几何中心的三师图木舒克市,有一座规模宏大的古城遗址,名叫“唐王城”,从考古学家在这里出土的陶器、钱币中,能够窥探曾经的繁华。几乎可以想象,遥远时代唐王城的夜宁静而明亮,“苍茫云海间”的明月映照着茫茫戈壁升起的熊熊篝火,龟兹琵琶圆转流美,胡姬的舞裙像榴花一样火红,跳动的琴弦酣畅着胸中快意,起伏的裙摆点燃着宴会热情,欢聚的人群畅享着四海升平。这样的欢宴应有“葡萄美酒夜光杯”,也少不得石榴这最重要的水果,篝火是红的、酒是红的、舞裙是红的、微酣的脸也是红的,如同红火蒸腾的大唐盛世气象。
石榴美味多汁,是新疆的特产。榴花鲜艳明丽,深受人们的喜爱,成为艺术与生活的点缀,在新疆常常可以看到榴花图案。石榴见证着新疆灿烂的历史,翻开尘封的史卷,走进考古视野,总能找到石榴元素。虽然大漠黄沙抹平了行人的足迹,岁月清风吹淡了远古的记忆,但岁月无声,文物能言,走进新疆历史博物馆,你会讶异,几千年前的织品上已经有了大面积的石榴纹饰。发掘于孔雀河北岸的“营盘美男”,是新疆历史博物馆里不亚于“楼兰美女”“小河公主”的存在,新疆干燥的气候保全了他2000多年前的风神遗韵,他穿在身上的国宝级文物汉红地对人兽树纹罽袍上织着石榴树,树枝遒劲、果实饱满。在陕西历史博物馆里,被誉为“大唐遗宝”的鎏金石榴花结纹银盒精美绝伦,繁复细密的花纹錾刻在盒的周身,显示着唐代高超精湛的制作工艺,榴花与忍冬结成的团花展示着东西文化交流的深入。在敦煌莫高窟的藻井中,初唐时期的榴花纹饰见证了丝路文明的交汇,印证着大唐“九天阊阖开宫殿,万国衣冠拜冕旒”的辉煌。
浓绿万枝红一点
北宋王安石有一首《咏石榴花》的诗:“今朝五月正清和,榴花诗句入禅那。浓绿万枝红一点,动人春色不须多。”榴花开的时节正是红衰翠浓的时候,满目浓翠,在绿透的世界,万绿丛中一点红的确引人侧目。榴花的红如此纯正、如此浓烈、如此鲜艳夺目,很难不动人心弦,历代诗人常用“似火”“如霞”“赤霜”“燃灯”等词形容榴花。大概诗人与诗人之间,对于美的事物观感是相通的,不仅跨越了朝代,也超越了国别。印度诗人泰戈尔的《飞鸟集》中有一句诗流传甚广,“生如夏花之绚烂,死如秋叶之静美”。生命应当如是,在该绚烂的年纪绚烂,在该静谧的年纪静谧。榴花正是如此,它毫无掩饰、肆无忌惮、竭尽全力地盛开,在生命最美的年纪实现了最动人心魄的怒放,成全了自己,感染了别人。
榴花的热烈让其成为繁荣昌盛的象征。《红楼梦》中金陵十二钗每人都对应着一种花,作为“元迎探惜”四春之长的元春,对应的花便是榴花。“二十年来辨是非,榴花开处照宫闱”,在其晋封为凤藻宫尚书,加封贤德妃的时候,正如榴花绚烂绽放一般,大观园里“帐舞龙蟠,帘飞彩凤,金银焕彩,珠宝争辉,鼎焚百合之香,瓶插长春之蕊”,是整本《红楼梦》里最气度恢宏的一章,也是百年望族贾府“烈火烹油、鲜花着锦”的荣耀时刻。
榴花被称为状元花,或许寒窗苦读数十载,“一日看遍长安花”的心情,只有用榴花可以表达。明代剧作家李唐宾在杂剧《李云英风送梧桐叶》中用“石榴花”曲牌写道:“状元微醉据鞍轿,猩血锦宫袍。嘶风缓辔玉骢骄,猛抬头觑着多娇。”写的就是状元游街夸官的场景,猩红的宫袍正应了“石榴花”的曲牌,十年窗下有多么隐忍坚持,今时便有多么纵性洒脱,白衣读书的岁月静好涵养着修齐治平的秉性,红袍加身的光耀开启兼济天下的梦想。
广袤的九州大地一年四季都花团锦簇,国色天香的牡丹花、姹紫嫣红的芍药花、漫山红遍的杜鹃花、香远益清的荷花、枝头抱香的菊花、凌霜傲雪的梅花,在各有千秋的万紫千红之间,榴花并不是惊鸿一瞥的存在,然而榴花能跻身五月花神,凭借的正是这“不须多”的“动人春色”。这一抹纯正的石榴红,释放出其所有的真诚,也赢得历代文人雅士的称赞和闺阁秀女的青睐。
正见榴花独满庭
一间陋室,只要主人的品德高尚便不觉简陋;一方小院,只因植有嘉木便分外可观。庭院中的树木,是园林主人品位、格调的外现,更与心性、品质互相砥砺。魏晋名士王徽之即便在临时居住的地方,也要种上竹子。北宋王禹偁更是在黄州兴建竹楼,并在公务之余披着鹤氅,戴上华阳巾,“手执《周易》一卷,焚香默坐,消遣世虑”。西湖孤山,“梅妻鹤子”的林逋遍植梅树,怡情养性。凤凰山下,建安三神医之一的董奉,以万棵杏树坚守悬壶济世的梦想。自汉代以来,从长安到洛阳到吴蜀、岭南、幽燕、江南,石榴树在各地广泛种植。
明亮美艳的石榴红,与东方文化素来以红为喜庆吉祥的传统是相符的。榴花花期较长,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一直浓深娇艳开放,“正见榴花独满庭”成了夏日庭院之中一道美丽的风景。对于寻常百姓家来说,在庭院里种植石榴树,寓意多子多福,而榴花更寓意红红火火。石榴红是一抹纳入我国传统色里的颜色,与西方的莫兰迪色系相比,我国有自己的色谱色系,青冥、碧城、扶光、法翠、鹅黄、石绿……每一种色都蕴藏着浓浓的诗意,而石榴红无疑是这诗意和浪漫家族中的代表。
古代女子特别喜欢石榴红并喜欢穿石榴裙,武则天、杨贵妃这两位大唐女性与石榴裙有着流传甚广的故事。在历代诗人的笔下,石榴裙的字眼比比皆是,“红裙妒杀石榴花”“芙蓉为带石榴裙”“行酒石榴裙”“日照石榴裙”都是流传至今的佳句。
西晋文学家潘岳在《河阳庭前安石榴赋》中写道:“虽则陋馆,可以遨游。实有嘉木,曰安石榴。”正是因为有了榴花,陋馆才有了可观之处。以潘岳的文采风流和在文坛的影响力,想必是“往来无白丁”,客既是来此赏花,也是雅聚。魏晋南北朝时期名士有簪花习俗,南朝梁简文帝萧纲写道:“带前结香草,鬟边插石榴。”在向来诗性浪漫的潘岳的宅院,自是少不得簪花雅事,想到当时咏物的传统,赏花之际也必有诗文吟咏唱和,如今时隔久远,诗文与雅事均已散入历史尘烟,唯年年榴花红,依稀可以想象当年的故事。
“狂风落尽深红色,绿叶成阴子满枝”,花无百日红,花开花落是自然规律,然而榴花落,石榴果熟,那颗颗石榴在枝头“煌煌炜炜,熠爚委累”,粒粒如红玛瑙的石榴籽摆在盘中,“千房同膜,千子如一”,仿佛让人看到了榴花满树,红艳夺目的真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