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树明
在我的老家,麦收被称为“麦口”,又称“三夏”大忙。此时,麦子要割,秧苗要插,玉米要种,山芋要栽……场上还没停当,地里的十八样农活翘首以待……
我上小学时,队里收麦是刀割,手捆,小车推,大车拉,牛磙打。年轻的妇女割麦,年壮的男子推麦,年老的男女捆麦,有经验的老汉赶牛拉麦、牵牛打麦。
麦田里,妇女们手持一把镰刀,头戴草帽,脖挂毛巾,依次排开,一人一拢,低头弯腰,左膀拢过麦子,右手挥动镰刀,嚓嚓响起,人随刀走,刀到麦断,身后留下整齐的麦桩、一堆堆割倒的麦子。捆麦的从麦堆中抽出两小把麦秸,缠绕交错,结成根麦腰子,顺势抄起麦堆收拢捆起。男人们将捆好的麦捆摞到独轮手推车上,使劲用绳子勒好。人背着车,车襻上肩,两手拎起车把,倒拔着小车,走上田间地头小路,脚下生风,脸挂汗珠,赶往队场。晒场上,摊开的麦子,一层压一层,麦穗在外,如硕大熟透的向日葵朵。
打场的老人们戴着斗篷,牵着套着石磙的老牛,和着石磙吱吱呀呀的声音,哼着牛号子,慢悠悠地一圈又一圈转着。蓬松干脆的麦秸逐渐由厚变薄,麦粒也挣脱了麦壳。翻场的老人用铁钗将麦秸翻过来,抖出躲在麦草中的麦粒,让牛磙再次碾压。如此重复三次,麦秸上看不出麦粒,麦秸也成了柔软顺滑的麦草,叉到场边堆起。收拢扫起场上的麦粒,逆风扬净,晒干进仓。
那时,几百亩麦子就靠这一刀一车一磙打出来的,一季麦要忙活半个多月。让我难忘的是有年麦口,下了半个月的雨,收上场的麦子烂在堆上,没收的在地里出了芽。老队长含泪带着各户冒雨去地里割麦穗。割回的麦穗,我们用手揉,上磨拐,打成糊,贴饼吃。那饼因有麦芽在里面,吃起来甜丝丝的,我们小孩子戏称吃糖饼。母亲叹息说:“种地就是望天收啊,老天爷不帮忙,我们只有眼睁睁地看着到手的粮食烂在地里啊。”
我上初中时,队里有了手扶拖拉机,运麦不用小车推、牛车拉了;打场也用不着老牛了,手扶拖拉机系上石磙,石磙就像坐惯了牛车后突然乘上了高铁,在后面兴奋得又蹦又跳。再后来,又有了脱粒机,白天收割运输,晚上挑灯脱粒。小山似的麦垛,随着突突突的机械声,一夜过后,变成满场金黄的麦粒。
我高中毕业成家三年后,小镰刀终于下岗了,用上了手扶拖拉机带动的齿刀型收割机。收割机走过,如剃刀一样,麦子齐刷刷地倒到一边,一亩地的麦子,仿佛眨眼之间就割倒了。割倒的麦子,我们再用两轮平板车或拖拉机运到晒场,几家联合起来用脱粒机打。到了上世纪90年代,联合收割机普遍使用。农民们只需站在地头,等着拉粮就行了,农人们也真正从繁重的劳动中解放出来。
如今的麦口,晒场都用不上了,联合收割机收下的麦子,在地头就被粮食经纪人收购了,拉进购销站烘干后,送进了国家粮库。我侄儿流转了几千亩土地,种植稻麦两季。前几天,在家庭微信群中聊到麦口的事,他说:“我现在只需要一个电话,收割、销售都不用我操心,有专业的服务团队收割、销售,我就等着数票子。”话语中,透出新一代农民的自豪与幸福。
我听了,不禁感慨万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