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天益
在儿时的记忆里,多风而湿润的春天一过,黄河畔,邙山麓,便进入漫长的干旱季节。丘陵地带在热浪中沉重地喘息,唯有野艾在夏日流火里蓬蓬勃勃地生长起来。
野艾,也叫艾蒿,生长在田畔、沟道、荒坡、路边以及那些潮湿的河谷地带。黄河两岸广阔纵横的土地上,遍布着这种多年生长的草本植物。小时候,我常和小伙伴满山坡满河滩地跑。跑累了,便躺在柔软的草甸上。此时,风顺着河谷轻轻拂来,空气中弥漫着清新的苦香。大家不由得伸出小手掐一根野艾,闻一闻,叫出声来:“呀,好香啊!”这是一种和其他花不同的味道。小伙伴们把它放在手中,轻轻地揉搓着,在野外徜徉,甚至忘记了回家吃饭。
黄河岸边黄土地上的人们和野艾有着相濡以沫的感情。他们祖祖辈辈,一遍又一遍重复着与野艾有关的风俗。初夏的端午节,野艾才一尺来高,还带着春天的鲜嫩和水灵,细长的羽状叶片披一层银灰色丝毛,在微风中轻轻摇曳。黎明时分,爷爷便兴冲冲地从河畔拔来一束挂着露水的野艾,在我家门檐上方交叉悬挂起来。母亲早早地把我们叫起来,清洗双目,每人耳缝间插一片艾叶,还在妹妹脖颈间用五色彩线系一个香包,香包里装有五谷、艾叶等。老人们说,这样可以消灾除患,防止害虫侵扰。
黄土地上的人们倾注于野艾一种神圣而忠厚的笃爱。野艾燃烧的烟能驱蚊蝇,从5月起,农家便开始扎束艾绳,以对付那些厌恶的蚊虫。艾烟袅袅,带着芳香,伴着农家夜话走进梦乡。野艾还可以入药,农谚有“艾可配百方”之说。民间偏方以艾营血、暖宫、去湿寒而著称。将艾叶晒干捣碎制成艾绒,中医针灸时用来治病。古时缺医少药,农家便祖传盛行多种艾蒿秘方:小孩疝气、腹疼等症,用艾绒加上蒜泥在穴位炙疗。赤白痢疾,用艾叶、生姜、红糖煎服医治,效果很好。也许是艾蒿的奇特功能,使黄河两岸的人们赋予它一身毓秀精灵之气。
在大自然的怀抱里,黄土地上的人们面朝黄土背朝天,年年岁岁忠诚地开拓,忠诚地耕耘,忠诚地奉献,一代接一代。他们感恩黄河,感恩黄土地,含辛茹苦地拼搏着。
6月的黄河岸边,长空青蓝透明,太阳开始炙烤大地,滚滚热浪席卷而来,酣畅淋漓地展现着夏天的无边威力。这时,农民开始捕捉金龟子。这是一种金绿色会飞的甲壳虫,在夏季田野里轰炸机般飞舞,有时会在夜晚飞进农家。一旦把它捉住,就在月明星稀的夜间,把艾绒粘在它的背上点燃,然后放飞。那金龟子因受艾火煎熬,腾空而起,越飞越高,在空中留下一道火光。人们托金龟子传递信息:祈求老天爷下一场及时雨。
漫长干旱的炎夏过去后,便进入阴雨连绵的秋季。秋天的潮雾野马般在空中奔驰,显影似的映出广袤旷野上播种小麦的人们。野艾在这时开花了,微微弯曲的枝头挤满细密而又小巧的米黄色花朵,散发着温馨的苦香,和着秋风唱着自己的恋歌和礼赞。这时,站在邙山之巅凝望大自然景观,你会生出一种愉悦之情。田畔、荒坡、路边、河滩的那些野艾花,是为着阔大而高贵的黄土地而开放的。繁衍在黄河岸边的一代又一代人,永恒不息地钟爱着那郁郁葱葱、随处可见的野艾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