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振
多年前的盛夏是火热的。夏天一到,这种热就变得强烈起来,而且还和我形影相随,不论我在哪,它送给我的总是一身汗,黏糊糊的,像是黏作业本的大瓶胶水。还好,新疆的风,总归是凉爽的,尤其是院里那棵榆树下吹来的风。那时候,家里住的是一间大出租房,不仅要做饭、吃饭,还要写作业、睡觉。这间屋子给我留下了泪水,也留下了幸福。
怀念得最多的当数清爽、可口的西瓜。当白天酷暑难耐时,先用凉水冲个头,再切开水盆里泡的大西瓜,骨子里一下子就凉了起来,酷暑瞬间消散。没有西瓜的日子,也不打紧,我妈会端来一碗微凉的绿豆汤,坐在榆树下的矮凳上,看地面上随时间流动的光影,看在连队上扎根的一排排杨树。几天后,我妈说:“最近你爸拉货挣了钱,可以给你多买几个大西瓜,回头都给它冰在水盆里,直接切两半,拿着勺子,大口挖着吃。”我盯着饭桌下土黄的砖头地,想象着地上堆满西瓜的样子,心里不禁期待起来。又过了几天,用勺子旋着半个西瓜的我,听见我爸说,他和房东商量过了,要在院子里公共水管旁的榆树下,搭个秋千给我们几个小孩玩。我乐坏了,在树下面荡秋千,肯定不晒,还有风……
自从树下有了秋千,我的夏天确实过得舒服多了。每天傍晚,我们几个孩子,排着队轮流荡秋千。只要一个人坐在秋千上,其他小孩都会不约而同地站在背后,齐喊着“一二,推”“一二,推”。轮到我上场时,我放下吃了一半的西瓜,用手背擦了擦嘴角残留的淡红色的西瓜水,坐在秋千上,随着小伙伴用力地推动,我一会儿向前,一会儿向后,风一会儿呼啸而上,一会儿呼啸而下。彼时我看见榆树下的枝叶,哗啦啦地发出声响,榆树上的晚霞,红酒一样倒映在我们的脸庞。就这样,在一阵阵欢呼声中,在呼啸而过的凉风中,我度过了一个又一个夏天。后来的几年,我家从那间大出租屋里,搬到了有两间房子的出租屋里,有了专门的厨房,再也不用苦恼灶台上的烟火,刺溜般钻进我的睡梦中了。日子也越来越好,我爸卖了小货车,买了小型半挂车;我妈也不用在黄灯泡下,计算着多少钱能买多少西瓜、几根冰棍了。
回想在四师七十二团的这些年,如果说夏天院子里那棵榆树下的夜色,是像火苗一样又红又热,那么冬天,一定是像冰块一样又白又冷。
每到冬天,大人总会抱怨起来,先是我妈,她会唠叨着煤价怎么又贵了,在纸上比画来比画去,计算着冬天要买多少煤;接着是我爸,他会觉得冬天活少,不好挣钱,白白浪费三四个月时间。然后就是我,于我而言,冬天就一个字,冷!夏天有多炎热,冬天就有多寒冷。同样,要想办法和寒冷斗智斗勇。不过最让我们担心的就是在外面干活的父亲,因为冬天开车拉货总让人觉得危险,但也不能不让他开车,那样生活就没了收入。
如果说夏天的树和凉爽的风,是我抵抗严寒的解暑利器,那么冬天的火炉和棉被,就是我躲避严寒的温暖港湾。2012年年末,家里除了铁炉子,还多了个泥火墙。靠在热乎乎的墙上,一家人看着小彩电的情景,如若昨日,清晰可见。第二年寒假,不知道是不是家里太冷,窗户、门透风,被子太薄,煤炭不旺的原因,那年我患了重感冒。母亲着了急,非要拉我去网套店,说是家里又挣上钱了,要给我添一床棉花被。我记得回家路上,她在前推着二八大杠自行车,我在后扶着后座上的棉花被,两人一车驮着一床被子,像是一座移动的山。母亲是前方的山顶,我和被子是她身后抱着的山峦,自行车则是她一直向前挺进、向上拔高的山脚。视线里,前方的天逐渐变得灰白起来,院子里光秃秃的树枝上落满了白雪,屋顶上方的炊烟摇曳而上,落进了无尽的夜色里,又落进了那棵榆树里。
三九天过后的一日下午,阳光正好,我妈说:“到外面晒晒被子吧,这样盖着更暖和。”说完便卷起被子,走到了那棵榆树下。看到搭在榆树下的被子,我忍不住钻了进去,像玩游戏似的,这头进,那头出,乐此不疲,一晃就玩到了傍晚。满眼星辰闪耀的夜色里,我看见榆树下的被子上,散发出微弱的、柔和的光芒。我不禁走过去,凑近被子,深吸一口气,白花花的棉花中除了有冬日里暖阳的味道,还有一种暂且叫作幸福的味道吧,陪伴我走过了一个又一个寒冬。
几年后,连队发展越来越好,我也有了工作收入,终于,一家人搬进了新房里。房子虽小,但夏天凉爽,冬天温暖,再也不用和出租屋里的炎热和严寒玩捉迷藏了。这座自带小菜园的房子,恰好有一棵树。一家人坐在小院里的花砖上,也不知道从哪来的兴致,我说咱们过一个集体生日吧,这些年来的努力,换来了美好生活,当然要坐在一起用幸福的样子,再为下一个五年、十年的生活,画上一个幸福的起点。
我们在院里搭起了烧烤架,摆满了各种蔬菜瓜果,我又在树枝上挂满了小彩灯。我抬头看了眼天空,天边的晚霞变得斑斓起来,想必它们看到树下亮起一片片彩色灯火,也不甘其后,瞬间在空中打造出了五彩斑斓的花园。夜色里,柔和的光芒洒落大地,你会看见一棵树上亮起了灯火,飘来了炊烟,传来了幸福的歌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