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郝安
小满,本身是一个最接地气,与农事、降水相关度高,表征物候的节气。一个满字,既指北方麦粒的饱满,又关乎南方雨水的丰盈。但前面加一个小字,便既是状物写实,更让万物至于此稍得盈满,但未及全满的小满时节,成了一年中极不寻常且最是均衡、最有内涵、最具理性的节气。
应该说,古人最开始名节之意,其关注点都在物,皆为麦也。比如说,四月中,谓麦之气至此方小满,因未熟也。又曰,物至于此小得盈满。是说这个时候,夏熟作物籽粒开始灌浆饱满,但只灌了个半饱,还没有完全成熟。还指到了这个降雨频繁的季候,和风细雨少了,疾风骤雨多了。随之水塘满,溪水涨,江河湖泊慢慢都进入丰水期。
槐柳阴初密,帘栊暑尚微。这时太阳达黄经60度,酷夏未至,春寒已远。立夏以来春夏总是意惹情牵、拖泥带水,大体划江而治的局面正式宣告结束。小满前后,无论南北都纷纷入夏,陆续进入了气象意义上的夏季。
浅夏小满,感官上不冷不热,嗅觉上微甜不腻,视觉上却是另一番有声有色的斑斓美景,阳光充足而不焦灼,万物生机盎然,又从容不迫。这是收获的前奏,磨好镰,造好场,动三车,祭蚕神,拉开架势,东南西北一年一度夏收夏种夏管的三夏大忙时刻,就要到来了。
寒来暑往,气候;子丑寅卯,时候;鸟语花香,物候。夏季第二站小满十五天三候的关注点,虽还是表征物候,却充满了做人做事的哲理——
春天也即东方,其本味是酸;秋天也即西方,其本味是辛;冬天也即北方,其本味是咸。苦味,则是夏天也即南方的本味。吃苦方能耐劳,故小满首候苦菜秀。
当此田间麦类谷类籽粒开始饱满,又尚未成熟之青黄不接,地头的野菜却蓬勃生长,可以采食了。苦苦菜,带苦尝;虽逆口,胜空肠。本草纲目记载,苦苦菜,又名天香草,久服安心益气,轻身,耐老,祛热症。
离离原上,草色青青。凡物感阳而生者,则强而立;感阴而生者,则柔而靡。在气温日高、阳气渐重的时节,眼看着喜阴的一些枝条细软靡细者草类,在强烈的阳光下不耐而渐渐枯萎。周而复始,又要等到来年的春风化雨,野草的生命周而复苏,再以迅猛的长势,洋洋洒洒,郁郁芊芊,盈盈若若,郁郁葱葱,重新铺盖大地。
晴日暖风生麦气,绿阴幽草胜花时。于时,小满是夏;于麦子而言,小满则秋,所谓“麦秋”是也。秋者,通常指百谷成熟之谓。麦秋是说在小满的最后一个时段,已臻成熟,摘一穗放在手掌揉搓,手心就有一小把金灿灿的饱满麦粒了,能咀嚼出丰收的香甜来。这个时候就意味着麦子可以收割了。
满,盈溢也,意为全部充实,没有余地。月满则亏、水满则溢,花盛则谢、器盈则倾,满也意味着结束和转化。这时,偏偏前缀一个“小”字,于是在中国传统文化的精髓里,便意见言外,意犹未尽,意味深长了——
江流天地外,山色有无中。小满,既是麦穗初齐稚子娇、桑叶正肥蚕食饱,艳杏夭桃、垂杨芳草最动人不过的自然最好时辰;也是将开未开、将醉未醉,将满未满、将熟未熟,一粒米中藏世界,半边锅里煮乾坤的人生最佳运势。
充实固然之谓美。但大满、太满,自满、完满的时候,就需要警惕了。满招损、谦受益,满而必损、慧极必伤,有句话就叫物忌满盈。好比一棵树,总有枝繁叶茂花满的时候,如阴如盖如燃,多美啊,接着就谢了。又好比一场戏,锣鼓喧天,文成武就,顷刻间千秋事业,方丈地万里江山,多热闹,忽而就散了。而不经意间如约而至的理性小满,满而不损,满而不盈,满而不溢,恰如一卷生宣之留白,又犹如出神入化的双鱼太极图,阴阳相生,虚实相映,蕴含着对未来的期许,意味着还有向上的空间。
涵容以待人、恬淡以处世,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人生哪有多如意,万事只求半称心。浅吟低唱、惟谦受福,花看半开、酒饮微醺,七八分饱、常想一二。理性小满这一声声提醒、一席席嘱咐、一份份睿智,才是构成一饭一粥长久人生最蓬勃最美妙的烟火状态。
这个世界如此浩渺,而又如此灵动;如此具象,而又如此抽象,从来就不存在完美完满的人和事。季羡林先生曾说过,不完满才是人生。了解这个平凡的真理,对人,可互相谅解;对己,可不烦不燥。现实的常态也就是,除了平淡,就是小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