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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09
星期六
当前报纸名称:兵团日报

那些离开的人

日期:04-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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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3版:胡杨       上一篇    下一篇

●叶燕莉

上个周末,朋友的母亲溘然离世。几个老友惊悉噩耗,相约去他家探望。这是朋友母亲独居的屋子,餐桌上还放着早上没吃完的食物,餐椅上搭着母亲的外套,茶几上的老花镜,折了书页的杂志,喝剩的半杯水,甚至空气中若有若无的家常味道……所有母亲留下的一切,都还来不及收拾,气味还没有消散,好像下一秒,母亲还会像从前那样,笑眯眯地从厨房里出来,大声招呼她最爱的儿女孙辈们。此时阳光耀眼,阳台上的月季刚捧出一朵淡粉色的新蕾,母亲正是在早饭后浇花时突发心梗,被永远留在这个春天里。

朋友在圈子里是出了名的开心果,乐观风趣,妙语连珠,有他在的场合,什么时候都充满欢声笑语。今天出来迎我们时,他还是习惯性地冲我们笑了一下,落座后,听我们说着宽慰的话,他一言不发,一直僵硬地笑着,仿佛被抽离了一部分意识,又好像被什么声音劈头喝住,惊吓到失了神。

面对死亡,人都是脆弱的。此情此景此时,我说一句感同身受,一点也不过分。17年前,父亲辞世,我的感受跟朋友相差无几。最初几天,我一直恍恍惚惚,惶恐不安又手足无措,觉得应该做点什么,又不知道应该怎么做,就听从老一辈人的指点,机械地迎来送往,忙碌着父亲的后事,我甚至没有腾出空来再多看一眼父亲,放肆地哭一场。

这个世界的残酷真相里,最难以接受的,就是我们的至亲有一天会先我们而去。我们还没有准备好,还没来得及认真告别,离别已经到来。“抚我畜我,长我育我,顾我复我,出入腹我”,再读诗经《蓼莪》里的句子,心中怆然。一想到这世上最疼爱自己的人,今生已永别,心上仿佛豁开一个深不见底的洞口,每每想到你,就有一股森森的冷风吹进来,寒彻心扉。

那之后的很多年,我时常问自己,当一个人的肉身消失,除去身体的局限和挂碍,也除去来自时间和空间的阻隔,如同水滴悄无声息地消失于大海,那些离开的人,他们带走了什么,又留下了什么?

年龄愈大,光阴流逝愈快,我们每个人都在遗忘中生活。但无论是人生的盛夏时节,还是际遇的衰微时刻,总会有一些特别的时刻、特别的事物、特别的人,让我拐十八道弯儿地想到你。渐渐地,我笑起来,有了跟你一样的嘴角,我的孩子,生有跟你一样的浓眉。最让我想不通的是,我慢慢开始相信你曾经信奉的理念,那些我曾经嗤之以鼻的迂腐的老理儿,用这些道理规划生活、教育孩子,甚至我的举手投足间,都慢慢有了你的影子,所有这些,都是你刻在我生命密码里的繁密印记,也是带给我最深层的喜怒哀乐体验的源泉。

或许,那些离开的人,时时以风以雨、以云以雾的形态追随着我们,给我欣喜、愉悦、阳光与勇气,抵御无常、孤独、冷漠或悲伤,用这样无法不被发觉的方式,让我知晓你的存在与思念,你借我的生命继续活着,并一代又一代地重生。无论我风尘仆仆,步履匆匆,走过多远的路,在陌生的城市街头,都会有一个背影,令我不由自主地停下脚步,默默凝视那个背影消失在视线里,我愿意相信,那个熟悉的背影或许就是你。

作家刘亮程曾说:“我们是向死而生的民族,一切的生,都向死而准备。”我们缅怀离开的人,走好余生的路,我坚信,在这人间,我们一定会以另一种形式相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