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山竹
宋仁宗皇祐元年(公元1049年),溧水(今江苏省南京市溧水区)人俞瑊高中进士,回想当年寒窗苦读岁月,不禁感慨万千,写下五言律诗《中山别墅》:“村居何所乐,我爱读书堂。阶草侵窗润,瓶花落砚香。凭栏看水活,出岫笑云忙。野客时相过,联吟坐夕阳。”诗中提到的“瓶花”,是古代文士书房雅居中所陈设的花瓶,多置放于案头,或置于厅堂,用于插放新鲜的花枝,有“案头清供”的雅称。
在林林总总的插花器具中,有一种花觚很有特色,它的创意源自商周时期的青铜觚,当时作为酒器和礼器使用。据明人张谦德《瓶花谱》载:“铜器之可用插花者,曰尊、曰罍、曰觚、曰壶。古人原用贮酒,今取以插花,极似合宜。”道出了觚之用途的变迁。随着瓷器烧造技术的不断提高,仿制古代器物造型,以青铜觚为原型的花觚便进入世人眼帘。
武汉博物馆藏有一件清康熙青花山水人物图花觚,高44厘米,喇叭口,口沿外撇;长直颈,鼓腹,圈足。通体施白釉,釉质细腻晶莹。器身上青花纹饰分为上中下三段,颈部和胫部绘山水、人物,上下虽然被腹部花卉纹隔开,但湖光山色上下呼应,显得别开生面,颇有几分江南山水的意趣之美。颈部山势绵延,山峦起伏,湖水环山,波光粼粼。湖面上,一只带篷渔舟缓缓行驶,渔翁立于船头,正使劲撑篙驾舟,穿行于水道之间;瓶身另一边,一游人站在平坦的坡岸之上,目视前方,似乎已沉醉于眼前的山水风光。胫部山石坚挺,林木蓊郁,溪流小桥,空旷清幽。小径之上,一老者策杖缓步慢行,山风拂面,长须飘动。山谷之间,有屋宇房舍相连,隐隐自成村落。腹部一周绘折枝花卉,枝叶苍翠,花朵绚丽,各不相连,显得自然生动。
作为插花器具的花觚,主要流行于元明清。常见的有五彩花觚、青花花觚,装饰题材有人物故事、民间传说、花鸟等。花觚的时代特征十分明显,元代花觚体型较小,规整秀雅;明代花觚主要是三段式的,上面是喇叭口,中间是鼓腹,下部是凤尾,器形古朴典雅;清代花觚的造型在各个时期略有不同,材质也变得多样,铜、玉、瓷等各具特色。
插花艺术到宋代时已广为盛行,成为宋人时尚生活的“四艺”之一。南宋吴自牧《梦粱录》载:“烧香点茶,挂画插花,四般闲事,不许戾家。”另据南宋《西湖老人繁胜录》记述,插花当时已进入寻常百姓家,到了“虽小家无花瓶者,用小坛也插一瓶花供养”的地步,尤其是过端午节时,“惟重午不可无花供养”。
古人喜爱插花,对插花的器具选择颇有心得:“凡插贮花,先须择瓶:春冬用铜,秋夏用磁,因乎时也。堂厦宜大,书室宜小,因乎地也。”为追求“参差不伦,意态天然”之美,古人还探索出一枝、二枝乃至多枝等多种插花技巧,横、斜、直、垂,异趣横生。
明人袁宏道在《瓶史》中认为插花有诸多禁忌,“置瓶忌两对,忌一律,忌成行列,忌绳束缚”,还总结出“插花不可太繁,亦不可太瘦,多不过二种三种,高低疏密,如画苑布置方妙”的经验。张谦德则在《瓶花谱》中将折枝插花与绘画相提并论:“取俯仰、高下、疏密、斜正,各具意态,全得画家折枝花景象,方有天趣,若直枝蓬头花朵,不入清供。”
清康熙时期青花装饰题材广泛,内容丰富,花觚式样有筒式,亦有腹部凸起的,造型变得更加秀丽。上述清康熙青花山水人物图花觚,在造型上保留了商周时期青铜觚的那种侈口、长身、细腰、小腹、口和底部都呈喇叭状的风格,古朴典雅。主题纹饰丰富写实,绘画技艺近似南宋“院体”和明初“四王”笔意,以披麻皴描绘山峦,以折带技法勾勒坡岸,线条细而有力,顿挫起伏,流畅轻快。画面取景层次分明,颈部以三段式取景,胫部以全景式构图,布局繁而不乱。人物刻画各自身份,渔翁弯腰屈身的撑篙力度,闲人游山玩水的悠闲意态,一一自然而为,情态逼真,栩栩如生。釉色发青润亮,青花色泽明快,意境悠然。
“胆瓶斜插一枝香,雨意风情贴处详。好与如兰共芬馥,长帘不捲静留芳。”欣赏案头清供的花觚风采,不禁让人想起清代诗人黄文仪的《瓶花》,陡生一缕钦慕古人雅居生活的向往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