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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10
星期日
当前报纸名称:兵团日报

睡着的胡杨

日期:03-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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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7版:绿洲周末       上一篇    下一篇

●许新杰

很久以前,我去过睡胡杨谷。那时没有路,没有解说词,更没有游人。只是听人说,走过那片荒滩,翻过一片沙丘,有一大片胡杨林。

一个冬日的清晨,和朋友开车前往睡胡杨谷。在一片荒漠沙丘前停了车,开始步行。松软的土路,深一脚,浅一脚,没走几步,衣服上、头上灰蒙蒙的一层土。那时还年轻,意志坚定,越是艰险,越有不达目的不罢休的决心。

大约两个小时后,我如愿看到了睡胡杨。看到的第一眼,震惊、震撼。宛如来到了古战场,那些披盔戴甲的战士,那些视死如归的战士,那些横刀立马的战士,擂响了撼天动地的战鼓,那猎猎战旗,在风中飞扬,那呐喊厮杀声,响彻云霄。身既死兮神以灵,魂魄毅兮为鬼雄,这是英雄的魂魄化身的英雄树。

寒风凛冽,四周一丝生命的迹象都没有。红柳干枯着,风滚草干枯着,稀疏的芦苇干枯着,不远处的河道干枯着。虽是正午时分,天上的太阳,惨白着脸,感受不到半分温度和热情。天空蓝得透彻,高得出奇,仿佛要脱离眼前的时空,逃离到宇宙以外的世界。

谁都没有说话,如鲠在喉,却也不想说话,似乎不忍心发出丁点声音,生怕惊扰了沉睡的英魂。未发一言却仿佛千言万语都在风中飘荡,在林间游走。我们只是沉默地走着、看着,连最活泼多话的朋友都噤了声……走出来后,一个朋友说:“太压抑了,我再也不来了。”一个女孩擦着眼泪说:“我觉得,这里我来过,一定是我前世生活过的地方……”

那感觉压抑的朋友,许是被这胡杨触到了心底难掩的痛。那泪流满面的女孩,该是感受到了前世的缘。梦里梦外花开花落,众里寻他千百度,如今在这里寻到了根。

我深深地迷恋上了那片睡着的胡杨林。只要有机会,我都会去睡胡杨谷走一走、看一看。不管是踌躇满志,人生得意,还是心灰意冷,颓废低沉,胡杨树都静静地立着,沉静、安稳。我只需寻一棵树,坐下或者仰望,内心就会慢慢平静下来。这千年前的古树,经历了多少风云变幻,就这样挺立在天地间,用枯瘦的脚掌,牢牢地抓着脚下那一块土地,站着,睡去。一个人,从出生到死亡,短短几十年,再说命途多舛,望一望这树,便觉云泥之别。一切都在弹指一挥间,百代过客,惊鸿照影而已。

从无路可走到有了深深的车辙印,再到石子路、柏油路。然后出现了大门、人工湖、林中蜿蜒的栈道、供休憩观赏的亭子……那日,一群衣着鲜亮的游客,在睡胡杨林间穿行、笑闹,挥舞着丝巾,撩动长裙,呼朋引伴,拍照留念,然后嘟囔着:“热死了,一片死树,有什么好看……”之后,绝尘而去。我在心底长叹一声,却仿佛听见睡胡杨长长地松了一口气,仿佛压抑着满腔的浊气在瞬间全部倾吐,刹那间天朗气清。

睡着的胡杨,不属于世俗,当属于另一个世界。它属于孤独沉寂,属于荒漠冷风,属于日月星辰,属于野兔蜥蜴……它睡着,在天地间写下的书卷,却是卷帙浩繁,茫如烟海。

那天,狂风呼啸,雨下倾盆,电闪雷鸣,睡着的胡杨刹那间如睡狮猛醒,在风雨的冲击下咆哮怒吼,迸发出积攒千年的力量,冲锋,呐喊,搏杀。在这大自然的风雨中,如擎天的盘古终于无力支撑,树与天与地犬牙交错珠联璧合,化作无穷……在那一瞬间,我化作了一棵树,一粒沙,一阵风,一道闪电,一声惊雷……

那睡着的胡杨涌现出的力量,撼天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