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继
热闹的除夕之夜，璀璨烟火映红了张张笑脸，大红灯笼高高挂起，融融暖意瞬间包围了我。我的思绪从洁白晶莹的雪地上飞起，仿佛回到快乐的童年。
儿时，我家在安集海垦区一个偏远的连队。一间不大的土坯房，父亲用木板隔开，前半间做厨房，后半间当卧室。卧室里，一张双人床占去了房间三分之二的空间，窗前还摆放着母亲的缝纫机，显得拥挤不堪。没办法，父亲又盖了一间房，算是我和弟弟的房间，还捎带放农具和杂物。冬天取暖为了节省煤炭，他在两间房子中间的墙上掏一个长方形的洞，塞进土坯砌成了土火墙，与墙面一般平整，既美观，又不影响墙体的结构，用一个炉子便解决了两间房子的取暖问题。
那些年，北疆的冬天特别寒冷。寒风凛冽，门上和窗户上钉了两层塑料布，晚上还挂上厚厚的棉帘子。每天早晨门边和窗户上仍结满厚厚的冰霜。炉子在父母的房间里，父亲便成了伺候火炉的人，从点燃炉火到往炉膛里添煤炭，都是他一个人在忙。尤其到了晚上，屋外寒风刺骨，吹得棉帘子“呼呼”作响，屋里火炉红红的火舌也“轰轰”作响，像男女声二重唱，声音时高时低悦耳动听。
过去团场常停电，漆黑的夜里，屋里只有炉火的影子在墙上摇曳。为了节约钱，母亲舍不得点煤油灯，全家便围在火炉旁听收音机。那时收音机里经常播放《电影录音剪辑》节目，父亲那台红灯牌收音机是我们家里唯一的家用电器。
记得那晚播放电影《渡江侦察记》，收音机里江水的波浪声“哗啦、哗啦”地传来，我们眼前仿佛浮现出波涛汹涌的江面，几位解放军战士正奋力向对岸游去……我和弟弟趴在小桌上静静地凝神听着。忽然，“呼啦”一声，父亲添煤的声音打断了我们的遐想。小火炉又重新欢唱起来，随着一声声冲锋号响起，电影也结束了。我躺在床上，久久不能入睡，仿佛还沉浸在精彩的电影故事里。
清晨，穿上被母亲放在土火墙上烤得热烘烘的棉裤、棉鞋，吃一点父亲在火炉上烤得焦黄的玉米面窝头，便背上书包冲到屋外。屋外白茫茫一片，被厚厚的积雪覆盖的土坯房像一位质朴的老人，正笑哈哈地向我招手，仿佛在说：“昨晚睡得好吗？有我温暖的怀抱，再大的风雪也不用怕！”
漫长的冬天，风雪像常客一样，一次次地袭来，仿佛我们的土坯房也被雪越压越矮，像长在雪地上的大蘑菇。然而，屋里依旧温暖如春，下午放学回家，远远地看见窗口那一束橘黄色的灯光，在白雪的映衬下格外温暖。我不由得加快脚步，恨不得马上扑入它的怀抱，把寒冷扔在屋外。
刚进屋，母亲玉米面糊糊的香气直扑鼻翼，快速在温暖的火炉旁换下早已湿漉漉的棉鞋，让冻僵的脚趾慢慢恢复知觉。在母亲的责骂声中，抖落身上的雪花，换上暖融融的棉鞋，再把冰冷的小手放在火炉上暖一暖，然后捂着冻得发疼的脸，连叫两声：“好冷！好冷！”直到母亲喊吃饭，双手仍然拿不住筷子，急得父亲在一旁说：“来，儿子我给你暖暖。”在父亲热乎乎的大手里，我的手慢慢恢复知觉，活动自如。父亲一脸严肃地说：“又去排碱渠里滑冰了吧？”我低着头不敢说话。他缓和了一下口气又说：“天这么冷，会把你手脚冻坏的，好了，以后滑一会儿就回来，吃饭吧。”我点点头。
母亲没说话，只是狠狠地瞪了我一眼。吃完饭，母亲默默地把我换下的湿棉裤棉鞋及手套放在土火墙上。我不敢贪玩，趴在桌上老老实实地写作业。她拿起针线筐，开始缝补衣服，看我做完作业了，叫我过去，仔细看过我的手，才放心地说：“记住你爸的话，现在天气太冷不要在外面玩得太久了。”我答应着，双手搂住她的脖子，撒娇地说：“妈，我想买一本书。”母亲一听来了精神，问道：“对学习有帮助吗？”我说：“老师让买的。”“那好，妈给你钱。”母亲知道我喜欢读书，只要是学习上的事情，她都会痛快地答应。
此时，父亲在炉子上烤的土豆片熟了，浓浓的香气溢满了土屋，馋得我垂涎欲滴，急不可耐地夹起一片放在嘴里，焦脆香甜，我忍不住吃了一片又一片，父亲笑着说：“不急，下面炉灰里还烤了几个红薯，你吃饱了，红薯就没有你的份了。”说着他又切了一个大土豆继续烤，不一会儿烤红薯的香味也飘出来，伴着一家人的欢笑声，回荡在土屋里。
窗外，雪花纷纷扬扬地飘个不停，一个寒冷且漫长的冬夜即将来临。小火炉仿佛感知到了寒气，发出轰轰的吼叫，炉盖子被火焰撞得哗哗直响。一股股热浪扑面而来。土坯房被小火炉烧得暖烘烘的，荡漾着暖融融的春意。母亲坐在煤油灯下，端起针线筐，低头缝补着那些永远也缝补不完的衣物。她催促我们赶紧上床睡觉，躺在暖和的被窝里，丝丝甜蜜萦绕在唇齿间，陪我进入甜甜的梦乡。
许多年过去了，团场那些留着美好记忆的土坯房早已被一栋栋楼房所代替。如今，坐在团场新镇温暖的楼房里，眼前常常浮现出和父母围着火炉吃东西的情景。朦胧中，那红红的炉火跳动的光影里，母亲笑盈盈走来，父亲似乎在问我：“还记得这些吗？”我不由得点点头，望着他们慢慢消失的身影。恍惚间，我又闻到了那一抹温暖的味道，还是那么香甜、那么诱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