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郝安
天不言而四时行,地不语而百物生。有了冬令各个节气的加持助攻,终于一步步铢积寸累、积微成著,让大寒彰显出聚合效应,攀到了寒冷的最高境界。否极泰来,物极必反,二十四节气以大寒收尾,符合自然天道和宇宙运转的相互逻辑。
数九残冬,卧底大寒。万般滋味,都是生活。管它门外雪深几许,管它世间薄凉几多,一年之中最有劲的高冷惬意,就是要么躲在屋里蛰居,烹茶煮酒;要么坐在庭间曝日,阳光晒到哪里,椅凳就移到哪里;要么走出去遛弯,赏识松的遒劲、品读柏的坚韧,领略松的傲骨、阅尽柏的峥嵘——
松柏天生独,青青贯四时。
心藏后凋节,岁有大寒知。
北宋山谷道人黄庭坚大寒里的这首吟咏松柏诗,题目就叫《岁寒知松柏》,全部十二句,这是寄兴寓情、字少行短,却句句经典的前四句。
松柏自然独特,超然不群,它的青翠从春到冬贯穿四季,永远保持着生机。岁寒,然后知松柏之后凋也。到了一年之中最寒冷的季节,才知道内心永葆节操的松树和柏树是迟迟不会凋谢的。
外表冷峻冷酷,不动声色,内里却满蓄了春夏秋的精气神。你看冬日里的这松这柏,与形容萎缩的衰草败枝形成鲜明对比,它不因风寒筒袖缩脖,也不因摧折自卑自惭。草木秋死,松柏独存。狂风吹不倒它,洪水淹不没它,严寒冻不死它,干旱旱不坏它。它只是一味地无忧无虑地生长。再残酷恶劣的环境,大体也就只剩下大气凛然、永不屈服,该怎样绿还是怎样绿的这两样了。
原来生活真的不止眼前的苟且和烟火,的确还有诗和远方。寒冷又算什么,刺骨又能怎么样。固节千岁、凝芳四时,与竹子、梅花并称“岁寒三友”的松柏,给人最大的启示是,逆境方见英雄本色,一切高尚和壮美,无不在艰难困苦中诞生;去容忍、去承受,顶住严酷艰难,勇敢接受一切;人间值得,生活也还得继续。
诗歌是文学的最初表达形式。巅峰的唐诗宋词更是以其神奇的力量,让人平添快乐,修复创伤,获取营养,把日复一日循环简单的平常,过得生动、圆润和健康,继而灿烂多姿、丰富多彩。以俗为雅、以故为新,主张“无一字无出处”和“脱胎换骨,点铁成金”的涪翁,在上下五千年的文人堆里,算是一位出类拔萃的顶流。
宁为人间一茶客,不为俗世庸碌官。黄庭坚生活的朝代,世乱如倾,政乱如粥。一方面军事上积弱、经济上积贫;另一方面华夏民族的文化,历数千载之演进,又造极于当时之世。就像在严酷寒冬中挺立的松柏,他在官场是另类,没有走出将入相、宰执天下的常路;走的是一条与众不同,注定寂寞的冷清路。即便如此,他还是被无意卷入党争,难逃污蔑诽谤。谪仙的态度是,凡有问,皆直辞以对。信奉站着笑傲而不跪着哭泣,哪怕为此守拙归园、颠沛流离,也不折腰、不惧怕、不屈从。其如松柏般的嶙峋傲骨,凛然正气,令人叹服。
说到底,黄鲁直骨子里还是一个能隐能出、能动能静,才高行洁、收放自如的读书人。他是东坡居士苏公的门生,却与恩师并称苏黄;他才情横溢,诗书画三绝,大宋“书法四家”黄占一家。如是,也才有他的老师苏轼给自己学生这样的颁奖词:瑰伟之文,妙绝当世。孝友之行,追配古人。说他的文章瑰丽奇伟、气韵超然,天下第一、无可比拟;孝顺父母、友爱兄弟,赤心相见、推诚相待的情操品行堪与古人齐名。
造物无言却有情,每于寒尽觉春生。无论大小几何、繁简几许,也无论高低起伏、阴晴圆缺、悲欢离合,我们走过春天,欣赏过春的妩媚;走过夏天,饱览过夏的丰腴;走过秋天,体味过秋的绰约;也须从容走过冬天,就如庭坚一样,气如松柏兮长不改,心若松柏兮终不移,用心用情去领略冬的骨气。
千军万马踏蹄,江月何曾皱眉。请珍惜这个冬天最后的表演,斗转星移里,分明草木蔓发,春山可望,蕴气象万千。
一年一轮回,一回一世界。过了大寒,又将迎来新一年的节气轮回。人生何尝不是如此,尽管多种多样,但总跑不了轮回——
心藏后凋节,岁有大寒知。待到山花烂漫时,你我如约笑逢在下一个路口,携手向春天报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