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秀华
虽非繁华之境,楼宇寥寥,但黎明的第一抹光线并不眷顾我家菜园。外围商业区垄断了那如鸡雏破壳的鹅黄色温柔天光。在此之后的三四个小时,邻家的铁皮凉亭又将阳光剪辑成杂乱的“弹幕”,将它的吊兰花盆、植物藤蔓、歪斜木椅等剪影,一一投射在小院里。如此,我们只能望“阳”兴叹。既不可能关闭其“弹幕”功能,又不能跳入现实进行“强拆”,只能在南阳台上简单望一眼平铺楼宇的金箔般晨光。
那天清晨,我一如往常向小菜园望去,突然发现一只小喜鹊正在园中觅食,真是不请自来的小小园丁啊。那小鸟自带喜气,娇俏的细长尾羽不断向大地致敬。瞧啊,它发现了一只虫子,尖细的喙一下将其拿下,略仰脖吞下去。接着,它轻跳一下,进入西红柿辣椒茄子的荫翳里。那里简直成了它一个人的舞台,寻觅着,啄食着,黑水晶似的小眼睛狡猾地时刻观察周边,没有猫也没有狗在那儿,只有它自己。是啊,它愉快极了。我未敢动,生怕惊动它,并暗自祈祷它天天能来。
蔬菜短暂的一生总伴随着虫族荣枯。土壤中应该有蛴螬、地老虎、金针虫之属,因为每次播下的叶菜发芽时还是整整齐齐的,淡绿色的茎秆上顶着袖珍叶芽,然而过两天就参差不齐了,好似受到惊吓又缩回了土里。当然不是,是地下虫族拿来果腹了。
由于这些隐藏的“强盗”很难照面,也只能眼不见为净。而那些自鸣得意横行空中的小家伙更难以对付。“小黑飞”“小白飞”专门吸食植物汁液,让油绿的叶片萎黄枯瘦。
最傲娇的要数蚜虫,它们专攻植物顶芽。有人说是雌虫乘风而来落在枝叶上繁衍的,也有人说蚂蚁是蚜虫的搬运工兼保镖,它们的拿手好戏就是把蚜虫当奶牛养,将蚜虫运上蔬菜,甚至攻击或者吃掉蚜虫的天敌,目的就是采集蚜虫分泌的糖分。
说到蚂蚁,它们还真是胆大妄为而又令人敬佩的小个子——至少我菜园里这窝蚂蚁是这样。它们先是在院子的西北角安家落户,菜园逐步开发后,它们发现那里居然是一处水源的发源地——我们在那里安装了水阀方便浇灌蔬菜——于是就搬到了远离水源、较为温暖干燥的东南角一处石板下。是不是很聪明?当菜园里的蔬菜小有模样时,蚂蚁们就敲锣打鼓进入了丰收季。它们以植物茎秆、藤蔓为起落坪、高架桥和高速路,开启了自由劫夺的高光时刻。菜叶上总能见到它们的身影,丝瓜还在开花就差点因蚂蚁而潦倒死去,当无耻行径被发现时,小蚂蚁甚至会站在那儿张牙舞爪,像是在宣誓对脚下这棵菜的主权。
当我在院中走动或者劳作时,它们往往会跟踪而来,围绕着我的鞋子跃跃欲试,晃动着大黑脑袋,像是在发出一系列威吓指令。有一天我正在院中为绿植换盆土,它们成群结队跑来,围着园艺工具“研究”了一番,发现它们并无威胁,这才解除警戒,悻悻离去。
不过很快,蚂蚁们的告别式就进入倒计时了。一个小视频介绍了杀灭蚂蚁的大招,居然只需要将白糖、小苏打、洗衣粉按一定比例混合稀释,对蚂蚁出没的场所来一次无死角喷洒,就能让其彻底消失。喷洒几日后观察果然没有了蚂蚁的踪影,盘踞菜园两年的蚂蚁们就这样销声匿迹了。
空中飞虫和地下蠕虫仍在肆虐,小喜鹊的到来不啻为福音。这时先生不期而至,他显然也被这小喜鹊吸引住了,突然喃喃地说:“这该不会是那一只吧?”
原来,他工作的地方也有一只这样的喜鹊。在能俯瞰整个河湾的二楼阳台,那只小喜鹊像是着了魔,怎么赶也不走。就像一位抽象派画家,将那里的窗沿、桌椅当成了画布,恣意涂抹灰白的鸟粪,并且丝毫不畏惧清洁工的恐吓和驱赶,在二楼赶,它就跑去一楼,等去了一楼,它就又飞回二楼,以啄玻璃的形式抗议或者说嘲笑。
我说,也许它觉得那栋建筑毁了它的窝吧。先生欣然接受了我的猜想,但他又不无忧虑地说,可是它已经很久不来了,没想到居然会跑来这里。
此鸟是否为彼鸟我不知道,我只知道这个小家伙从那以后就成了小菜园的常客,我们也尽量不去打扰它,只要它在那就退避三舍,直到它离开。
阳光下,它忙碌着,植株在它身上投下友爱的阴凉。
我猛然间顿悟,其实不管你住在哪里,阳光都在那里,都在给万物以刚刚好的照拂。而在这个位于河流次生林河湾的小城,已经有越来越多生灵留驻。
也许,世上并无偏远之境,在大自然与人类协调得刚刚好的位置,我们都将各得其所;反之,包括人类在内的所有生物都将遭遇无差别的打击,只是时间早晚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