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红花
到了知天命的年龄,放眼望去,突然觉得人海中平添了许多中老年人的身影。仿佛在时间的渡口,一群白发苍颜、佝偻蹒跚的老者在眺望彼岸,向他们疾驶而来的船只中载着疾病衰老和死亡,当然,可能间或有惊诧或惊喜。这就好比打开一个个命运的盲盒,领取到的总会是意想不到的答案。
年轻时遥想暮年,如仰望星空之遥不可及。不知不觉步入了半百之年,进入了人生的秋天。风清云净且丰腴饱满的秋无疑是沉甸甸的收获季节,但也与凋零败落狭路相逢。曾在湖畔山谷里漫步,云帆霞彩,天高致远,采一朵小花,凭栏远眺;撷一溪闲云,低眉静婉。酷爱摄影的朋友叫嚷着要给我拍一张山水美照,我连连摆手逃离,生怕破坏了这风光无限好。
在波光潋滟的赛里木湖边沉醉,各种变幻的蓝彰显出自由之美。走在辽阔的湖岸,内心荡漾着喜悦和温柔。朋友举起相机,一路迎着我跟拍,我示意她拍景不要拍我,她颇有深意地说:“你应该接受并深爱当下的自己,往后的每一天,今天的你都是最美的。”她的话令我愣怔,对啊,岁月只会义无反顾地往前走,在越变越老的路上,此刻的自己何尝不是最美的芳华。此后,我不再处处拒绝留影,天地苍茫,我曾来过,并由此获得感恩的理由。
闲聊时,一位朋友突然问我:“你有没有想过会活到100岁?”我不假思索地笑道:“饶了我吧,我可不想活得那么拖沓冗长。”她给我一本英国作家写的《百岁人生》,读罢令人震撼,随着生命的不断延长,长寿到底是天赐大礼,还是恶毒诅咒。倘若真有可能活到100岁,多阶段的人生即将登场。余生漫漫,健康和财富的多重储备,于常人真是堪比登天的难事。
某日,陪父母亲拉家常。77岁的母亲总说健忘,前一分钟的事儿下一秒便再也想不起来,晚上问及中午吃了什么也一时语塞,我莫名地担忧起来。
带母亲去看医生,医生先让母亲计算两笔先后支出的买菜钱,母亲本就没有文化,这道数学题让她大费脑筋,但最终还是给出了错误的答案。然后医生又画了两个简单的图案让母亲照着画,母亲像面临考试的学生,紧张得手都在颤抖,画了很久,却与原图相去甚远。医生又问了母亲一些关于短期记忆的问题,我盯着医生的脸不安地等待着“宣判”:“你母亲得的是阿尔茨海默病,也就是通常所说的老年痴呆症,不过是早期,可以靠药物治疗。”听罢,我的泪顿时夺眶而出。
我心疼地拉着母亲的手往家走,母亲的一头白发在秋风中飘飞。母亲一生爱干净爱面子,虽然大字不识,却把家里和自己收拾得一尘不染,年近八旬的她,做饭洗碗拖地,家务活儿干得样样利索。我想着母亲的种种好,又不自觉地落下泪来。
阳光下,我拿出包里的圆柄木梳给母亲梳头,她半眯着眼睛像要睡着了,我把木梳放在她手里,嘱咐她天天自己按摩头皮,医学资料证明,加速头部的血液循环也有利于增强记忆力。
我祈盼:愿母亲在有生之年,于茫茫人海中,能一眼就认出自己的女儿。
花开花谢,潮起潮落,不经意间我们正在走向人生的下半场。接下来,在夕阳的路上还是能走多远,取决于我们的心态和体魄。萧伯纳有句名言:“60岁以后的人生才是真正的人生。”年轻的时候,要拼命为家庭和事业奋斗。当渐渐老去,生命才是真正属于自己的。愈是人生向晚,愈要选择用自己喜欢的方式去生活。
作家张爱玲曾写道:“只有乡间那种小雏菊,开得不事张扬,谢得也含蓄无声。它的凋谢不是风暴,说来就来,它只是依然安静温暖地依偎在花托上,一点点地消瘦,一点点地憔悴,然后不露痕迹地在冬的萧瑟里,和整个季节一起老去。”人老了,做一朵这样的野菊花该多么体面啊。衣上有花香,心中有诗意;既向往星辰大海,又活在美好当下,这才是人生向晚最美的素锦华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