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应峰
著名社会学家、人类学家费孝通童年时，祖母总是带着他在巷弄里捡拾写有字符的纸片，恭敬地置于炉火中烧掉，以免受人践踏。为什么要敬惜字纸呢？因为纸记录着历史，传播着文化，刻印着人类文明密码。
我们都知道，火给人类带来光明和温暖，推动了人类文明和社会进步。然而，在很长一段时间内，人类的智慧只能依靠结绳记事或口口相传，这样流传下来的东西极其有限。由于缺少书写载体，无数先民的智慧结晶流逝于时间长河之中。好在后来人类发明了纸，从而出现便于携带的纸质书，智慧得以有效传承。
蔡伦造纸开新篇
为什么要造纸呢？因为甲骨、竹简、木牍、缣帛要么太过笨重，要么太过昂贵，容字有限不说，且不易收藏。于是，有人萌生了发明纸张的想法，蔡伦就是这样一个有明确梦想的人。
出身低微，聪明勤奋，谨慎好学的蔡伦，十几岁就进宫做了宦官。汉和帝即位后，他升迁为中常侍，豫参帷幄之中，成了传达诏令、掌理文书、参与朝政的高等宦官。其时，他做事遵守原则，深得汉和帝信任与器重。
永元九年（公元97年），蔡伦由中常侍“加位尚方令”，掌管尚方。尚方是当时的皇宫作坊，尚方制作的刀剑等器物“莫不精工坚密，为后世法”。
东汉以前，大臣书写篇幅宏阔的奏章，常常要用去许多竹简、木牍，翻阅起来不方便不说，更不利于携带。若书写在缣帛上，虽然方便携带，但缣帛价格昂贵。蔡伦是爱读书之人，对于书简带来的种种不便深有感触。因此，制造一种轻便而价格低廉的书写载体，成为他的梦想。
为了实现梦想，蔡伦翻阅了许多前人留下的资料，可谓用心良苦。有一天，他看到宫女在用蚕丝制作丝织品，一下子有了灵感。他迫不及待地和能工巧匠一起研究，把树皮、麻头、破布、渔网等切碎剪断，放到水池中浸泡。过了一些日子，其中的杂物都烂了，只有纤维保留了下来。他让工匠们把浸泡过的原料捞起，放入石臼捣成浆状物，然后用竹篾挑起来，等干燥后揭下来就成了纸。蔡伦和工匠们经过反复实验和研究，终于制造出廉价实用的纸张。
元兴元年（公元105年），蔡伦把造纸的方法写成奏折，连同纸张一起呈献给汉和帝。汉和帝非常满意，重赏了蔡伦，诏令天下朝廷内外使用并推广。其时，蔡伦以“挫、捣、抄、烘”等工艺制造的纸，被称为“蔡侯纸”。蔡侯纸的问世，极大促进了中华文化的传播与发展，推动了人类文明进程。
时光更迭纸名扬
东汉末年，一个叫左伯的人制造的纸厚薄均匀、质地细密、色泽鲜明，被称为“左伯纸”。遗憾的是，左伯造纸所用原料和制造方法没有历史记载，无从传承。
魏晋南北朝时期纸张得已广泛流传，普遍为人们所使用。这时，造纸工艺进一步改良，造纸区域也从晋代以前集中在河南洛阳一带而逐渐扩散到越、蜀、韶、扬及皖、赣等地，产量、质量与日俱增，不同类型的纸名目繁多，如，竹帘纸、藤纸、鱼卵纸……不一而足。剡溪以藤皮为原料制造的藤纸，纸质匀细光滑，洁白如玉，不留墨。剡溪藤纸在唐宋时期很有名，唐代诗人陆龟蒙诗曰：“宣毫利若风，剡纸光如月”，宋代文学家欧阳修诗曰：“剡藤莹滑如玻璃。”
唐代人在前代染黄纸的基础上，在纸上均匀涂蜡，经过砑光，使纸具有光泽莹润、艳美的优点，人称“硬黄纸”。五代时期制纸业继续向前发展，歙州制造的澄心堂纸，直到北宋一直被公认为是最好的纸。明清时期造纸业又有创新之势，各种笺纸盛行了起来，在质地上推崇白纸地和淡雅的色纸地，色以鲜明静穆为主，如，康熙、乾隆年间的粉蜡纸。纸的制作在清代已发展至完美绝伦的地步。时深日久，出现了四大名纸，分别是谢公笺、高丽纸、澄心堂纸、金粟笺纸。
谢公笺是一种经过加工的染色纸，为宋初谢景初创制而得名。他受薛涛造桃花笺的启发，在益州设计制造出十样蛮笺，即十种色彩的书信专用纸。这种纸色彩艳丽新颖，雅致有趣，有深红，粉红，杏红，明黄，深青，浅青，深绿，浅绿，铜绿，浅云10种色，与薛涛笺齐名。
高丽纸，又名高丽贡纸，为古代高丽国所产之纸。《负暄野录》云：“高丽纸以棉，茧造成，色白如绫，坚韧如帛，用以书写，发墨可爱。”这种纸多为粗条帘纹，纸纹距大又厚于白皮纸。
澄心堂纸是南唐时期徽州所产宣纸，薄如卵膜，坚洁如玉，细薄光润。南唐后主李煜特别喜爱这种纸，特意在自己读书批阅奏章的处所澄心堂来贮藏，供宫中长期使用，所以称“澄心堂纸”，后世视为艺术瑰宝。
还有金粟笺。宋太祖赵匡胤提倡佛教，全国印经之风盛行，为适应这种需要，当时歙州专门生产一种具有浓淡斑纹的经纸，即“硬黄纸”，又名“蜡黄经纸”，或称“金粟笺”。金粟寺在浙江海盐金粟山下，因寺内抄经需纸特多，故纸名“金粟笺”。其特点是质地硬密，光亮呈半透明，防蛀抗水，色美丽，寿命很长，虽历千年，犹如新制。
纸中之王宣州造
有这样一个传说：蔡伦的徒弟孔丹，在皖南以造纸为业，他想制造一种特别理想的白纸，替师傅画像修谱，一直未能如愿。一次，他在山里偶然看到一些檀树倒在山涧旁边，因年深日久，被水泡得腐烂发白。于是，他试着用这种树皮造纸，终于获得成功。由此可见，利用树皮制造宣纸，在隋唐时期就比较盛行了。
宣纸“始于唐代、产于泾县”,因唐代泾县隶属宣州管辖而得名。泾县人世代以手工技艺制作宣纸，历代王朝都把泾县宣纸列为贡品。这里生产的宣纸纯白细密，久藏不腐，百折不损，防虫防蛀。这宣纸，触摸时如幼儿之肤；轻嗅时阵阵幽香；慢抖时紧结起响，若将之揉成纸团，再摊开，纸虽起皱，却无破绽。这样的纸，如美人在侧，观之不厌，赏之无尽。
清乾隆年间修订的《小岭曹氏族谱》序言云：“宋末争攘之际，烽燧四起，避乱忙忙。曹氏钟公八世孙曹大三，由虬川迁泾，来到小岭，分徙十三宅，见此系山陬，田地稀少，无法耕种，因贻蔡伦术为业，以维生计。”曹大三继承了前人的造纸技术，经过实践，逐步提高，终于造出洁白纯净的好纸。
唐代张彦远所著《历代名画记》有言：“好事家宜置宣纸百幅，用法蜡之，以备摹写。”由此可见，在唐代人们就已把宣纸用作书画纸了。另据《旧唐书》载，天宝二年（公元743年），江西、四川、皖南、浙东都产纸进贡，而宣城郡纸尤为精美。可见宣纸在当时已名冠各地。
宣纸有“韧而能润、光而不滑、洁白稠密、纹理纯净、搓折无损、润墨性强”等特点并有独特的渗透、润滑性能，写字则骨神兼备，作画则神采飞扬。
所谓“墨分五色”，即一笔落成，深浅浓淡，纹理可见，墨韵清晰，层次分明，这是书画家利用宣纸的润墨性，控制水墨比例，运笔疾徐有致而达成的一种艺术效果。
宣纸虽为纸，却耐老化、不变色，少虫蛀，寿命长，故有“纸中之王、千年寿纸”之誉。宣纸着墨，墨色活润，墨韵生动，除题诗作画外，还是书写外交照会、保存高级档案和史料的最佳用纸。我国流传至今的大量古籍珍本、名家书画，大都以宣纸为载体。
洛阳纸贵韵味长
西晋文学家左思写过一篇《三都赋》，初始遭人鄙薄，不被认可。经张华先、皇甫谧、张载、刘逵等大家合力推荐，《三都赋》广为流传，一时洛阳纸贵。
洛阳纸贵说明纸是文章的载体，没有纸，文章流传就会有局限性。所以说，纸具有永无穷尽的延伸性，它本身就是一种文化，一旦与文字联姻，就有了妙不可言的意味。
纸在当下依然不可或缺。绝妙的文字和精美的图画，不管是写在纸上，画在纸上，还是印在纸上，抑或是运用折叠、镂空等手法，都少不了纸张承载。
一张纸本身就是一件艺术品，它同镂空艺术相结合，就是变化万千的剪纸艺术，它可以随心而动，向心而生，以阳刻、阴刻、阴阳刻等手法，演绎形形色色的动物、人物、植物、故事、神话、传说等图景。
有一种流沙技艺，就是以流沙笺为主材料制作的纸质作品。它和扇艺完美结合，匀红点翠、活色生香，时尚而又古意盈溢，是每一个能工巧匠艺术修养、眼界见识、性格情趣的呈现。可以说，每一幅流沙笺作品都独一无二。
关于流沙笺，北宋苏易简《文房四道》有言：“亦有作败面糊，和以五色。以纸曳过令沾濡，流离可爱，谓之流沙笺。”它同唐代斑石纹纸、云蓝纸，都是古代能工巧匠创造出来的奇异多色彩笺，这类纸既是艺术纸，也是纸艺术。
一张纸，可以有山川河流，日月星辰；一叠纸，可以有玄机莫测，风云变幻。当纸以书本的形式出现，人类就有了山一重水一重的希望。不是吗？“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书中有历史文化和社会生活，有可以细品慢读的人间韵味，有值得终生相守的大千世界。书，可以让人感受不一样的时代，不一样的情愫，不一样的清朗，不一样的风情，可以让人超越时空，走出千里万里。
技艺有缘起，纸上有春秋。造纸术对人类社会发展和世界文明进步产生深远影响，一张纸铺展开来，在阳光下氤氲，所拥有的是博大精深的文化蕴涵，是笔情墨意的浪漫体现，不仅宜书宜画宜做工，还承载着悠久历史，托举着美好将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