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郝安
如果问什么最能代表冬天?毋庸置疑,男女老少的答案会出奇地一致,雪。
又如果问,哪一个节气的韵律更具吉祥丰稔的意味,答案也不容争辩,小雪。
千里黄云白日曛,北风吹雁雪纷纷。凛冽的寒风大概率会带来北方的初雪,空间上物质层面的点点扬花、片片鹅毛,随后将一路南下,跨过黄河,穿过长江,抵达南方地区。所到之处天腾地降,山寒水瘦。大自然以最后的留白从容转身,大江上下、黄河南北便渐次由秋入冬,凋零寂寥。
北风其凉,雨雪其雱;北风其喈,雨雪其霏。时间上精神层面的碧玉琼瑶,则带着隔世的细腻心性,从更远的先秦《诗经》出发,行经楚辞汉赋、唐诗宋词,一路逶迤,一路蜿蜒,一路颠簸,直把青丝染成了白发,硬将眼前通向了天涯。一不小心,一字字一句句就温柔了千秋岁月,惊艳了百代年华——
花雪随风不厌看,
更多还肯失林峦。
愁人正在书窗下,
一片飞来一片寒。
不管有雪无雪,雪大雪小,这首唯美自然的《小雪》很耐人含咏。就连煌煌九百卷,凡四万八千九百余首,荟萃了三百年诗家之菁华于一编的《全唐诗》,也爱不释手,竟一而再再而三把它挂在了三个人的名下。
历史陈因纠葛,且不去管它。我们只认排前的中唐戴叔伦。这位直清敦厚、博物通理,静如渊泉、动如莫干,磨而不磷、涅而不缁的戴公,在小雪那天,满怀心事握书独坐窗前,屋外北风呼呼有声,若有若无飘零的雪花令他若有所思。少顷,不知不觉寒意四起,愁绪满怀。于是起身,研磨挥笔,慨叹成诗;一句一字,皆出常境。
如花小雪随风飞舞飘扬,从高空落下,怎么看都看不厌;由近及远,举目远眺,纷纷扬扬的雪花飞进他的视野,更多的则飘失在山峦,洒落在林间。一时间不由得思绪和雪花一样飘飞,古意丛生,遐想出一个粉妆玉砌、洁白无瑕的新世界。
初雪如同初恋,预见不如遇见。相比大雪节气大概率的降雪,小雪时节的雪最难捉摸又出人意料。这时,能等来一场飘洒的雪,自然是高兴的事,按说心情会因此逐渐明朗起来。然而,随着渐渐泛起的丝丝寒意,端坐的幼公却在心头涌起了点点忧愁。
问题是,他又偏偏没有明言到底愁从何来,为何而愁。这“可望而不可置于眉睫之前”的含蓄,通过“隔”的写作技巧,达到了百无聊赖的人与自由自在的雪之间的“不隔”意境,实现了其“诗家之景如蓝田日暖,良玉生烟”的审美主张。
景乃诗之媒,情乃诗之胚。一切景语皆情语。往昔有人评说戴诗,其骨稍软,雄浑不足。其实文武之道,当一张一弛。人这一辈子需要风风火火,也需要忙里偷闲,小处放松。一生不逞强的戴公,其诗作最曼妙的风景,恰在内心的淡定和从容。因为景外之景,象外之象,用语言是说不出来的。在这里,意趣高远、澄净空灵的雪,已经不仅仅是一种天气现象了,它不仅满足了人们对冬天所有的幻想,还给人留下了一丝若有若无莫名的憧憬与遐想。
小雪到,冬始俏,一旦真的飘落了霏霏雪花,便恰似一幕冬天的童话,萧条肃杀的天地间,立马就有了生气,一切都变得有意多情起来。
凄凄岁暮风,翳翳经日雪。原来冬的样子,就是雪的样子。难怪千百年来,每至玄序开冬,无论黄发垂髫,便都会对皑皑瑞雪痴痴地心怀着期待。
花雪随风不厌看,一片飞来一片寒。纵是冷暖交织,苦乐交融,此时只管温一杯酒,煮一壶茶,点一盏灯,握一本书;若真的下雪了,就不妨到雪地里去撒一阵野——
于是,想开,看淡,放下,过如雪晶莹、纯心素白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