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支禄
“香”字始见于商代甲骨文。《说文解字》有言:“香,芳也,从黍从甘。”香是人们生活中不可或缺的部分。人们嗜香,天性使然,犹如花朵盛开,蝴蝶飞来。在大家燃香、恋香、品香、谈香的过程中,伴随而来的有香料、香具、香方、香食等。从熏燃、悬佩到涂傅、饮用乃至计时,人们对香赋予无限美好、庄严神圣和满满的正能量。
中国香植根大地,袅娜上升,横贯心灵,漫向高空。走得快了追上香,走得慢了让香追上,香满人间,也是祖祖辈辈渴望的诗意栖居。
香魂
山河壮丽,几千年香云升腾;围炉而坐,说不尽的中国香。中国香文化肇始于远古,萌发于先秦,初成于秦汉,成长于六朝,完备于隋唐,鼎盛于宋元,广行于明清。
太古时候,人类衣不蔽体,食不果腹。捋草籽、采野果,将就着过日子,一旦吃了不该吃的东西,上吐下泻,甚至一草毙命。神农氏束手无策,心急火燎,从人群中站起,“宣药疗疾,以拯夭伤之命”。“神农氏以赭鞭鞭草木,始尝百草”,开启了中国香文化的漫长之旅,也就被后世理所当然地推上了香祖宝座。
近几十年考古发现的陶熏炉等文物表明,早在四五千年以前,黄河流域和长江流域的先民就已经开始使用香品。到春秋战国时期,品类丰富的芳香植物已用于香身、辟秽等领域,并有熏烧、佩带、熏浴、饮服等用法。佩戴香囊、插戴香草、沐浴香汤等做法已非常普遍,熏香风气也在一定范围内流行开来,并出现制作精良的熏炉。
到了汉代,随着丝绸之路的繁盛,沉香、苏合香、鸡舌香等香料源源不断地走进国门。香料大量出现,香炉广泛使用,贵族阶层追香热急剧攀升,熏香一跃成为权势和地位的象征。
此时,一代香粉汉武帝遣人制作博山炉置于案头,日夜燃香、炉香馥郁;重峦叠嶂、忽隐忽现;琼楼玉阁、如梦如幻。后来,连见过大世面的唐代诗人李白也禁不住发出“博山炉中沉香火,双烟一气凌紫霞”的赞叹。正当博山炉香气四溢之时,承载着中华文明的香炉悄然登船,漂洋过海,露脸东南亚。在印度尼西亚苏门答腊岛就曾发现刻有西汉“初元四年”字样的陶炉。
魏晋南北朝时期,史学家范晔寻得一片宁静之地,聚精会神编撰《和香方》,日夜忙得不可开交。这时香从单一香料发展为合香,“杂众香烧之益芳,独烧则臭”。“香方”概念的出现,为中国香增添了一分热。
到了唐代,从贞观之治到开元盛世,长安城更是香风三万里劲吹。调香、熏香、评香成为人们追捧的高雅艺术,而头脑机灵的人眼前一亮,发现香材遍地的商机,纷纷开设香铺、香店,一旦货出手,日进斗金不在话下。此时,研究香的专班应运而生,组成人员包括文人、药师、医师及和尚、道士等。他们一一屏息凝视,为香而生,心无旁骛,为香而痴,一门心思从产地、性能、炮制、作用、配伍等方面探究香料,根据会客、修炼等用途,对香品进行分门别类。这时,用金器、银器、玉器制作的香具也大量出现。唐高宗、唐玄宗平日上朝退朝,奉上香炉;早穿衣晚盖被,香不离左右;一旦出行,经行之处清香缥缈。
宋元明清时期,香依然是皇室贵族、文人雅士的最爱。更为难得的是,宫廷香开始进入寻常百姓家,“都人士女,骈集炷香……关扑香囊、画扇、涎花、珠佩”。南宋吴自牧《梦粱录》载: “至迎亲日,男家刻定时辰,预令行郎,各以执色如花瓶、花烛、香球……引迎花檐子或粽檐子藤轿,前往女家,迎取新人。”市民聘礼中“香球”的出现,表明香文化当时已经大众化。“烧香点茶,挂画插花,四般闲事,不许戾家”,当时焚香成了宋人四大雅事之一。文人盛行用香,写诗填词、宴客会友、灯前月下,香影相随。甚至出现了“时之名士,所谓贫而必焚香,必啜茗”的现象,细细琢磨,香潮汹涌,人裹挟其中,难能左右,也就不足为怪了。市场上专门销售香的店铺到处都是,除了香饼、香丸、线香外,印香也广受大众欢迎,一时“天下熙熙,皆为香来;天下攘攘,皆为香往”。
到了明代,明宣宗振臂一呼,大抓“香事业”。等阵阵香风再起之时,宫廷赶紧海纳技艺高超的工匠,铸造盖世绝伦的宣德炉,浪漫高雅,惊艳天下,为香文化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2000多年前,香文化已经在新疆这片土地上发展。目前可以考据的最早香囊实物是吐鲁番市鄯善县苏巴什古墓出土的春秋战国时期的遗物。和田地区民丰县尼雅遗址出土的“金池凤”锦囊、“元和元年”锦囊、绣花粉袋、虎斑纹锦袋,以及巴音郭楞蒙古自治州尉犁县营盘墓地出土的香囊都是两汉魏晋时期传入西域的。
香趣
时间是一条大河,香犹如朵朵浪花。香添色增彩,生活有了品位、提高了档次,日子馨香环绕。一方方珍奇香品,步入大雅之堂,古朴清雅的沉香、高雅沉静的檀香、甘甜醇厚的龙涎香、柔滑委婉的麝香,一一璀璨了中国香文化闪烁的星空。
“一香一境界,一方一珍藏。”一缕香氛中,人们谈天谈地、谈天下苍生、谈仗剑天涯、谈云起云落。香润心润肺,陶冶性情,一缕一缕激励着人积极乐观向上。
出门远行,佩戴香囊,以香为友;独居默坐,燃一炉香,以香为伴。衣要熏香,被要香暖,香满屋宇,神清气爽;抚琴吟唱,清香一炷,可佐其心,豁达开朗。
“朝市喧聊避,山林兴未忘。频添绕炉水,还与试香方”,说的就是邀请好友一同品评调试香方之事,天下香工绞尽脑汁用香药调配“香羹、香饮、香粥、香饼”。唐代陆羽在《茶经》中有“饮有粗茶、散茶、末茶、饼茶者。乃斫、乃熬、乃炀、乃舂,贮于瓶缶之中,以汤沃焉,谓之痷茶。或用葱、姜、枣、桔皮、茱萸、薄荷之等,煮之百沸,或扬令滑,或煮去沫,斯沟渠间弃水耳,而习俗不已”的记载,茶中添加香料成为香茶。如今,新疆人喜好的玫瑰花茶,便是典型的香茶了。有好事之人,墨中添香,“合墨法,以真珠一两,麝香半两,皆捣细,后都合下铁臼中,捣三万杵,杵多愈益,不得过二月、九月”,唐代王勃的“研精麝墨,运思龙章”,李白的“上党碧松烟,夷陵丹砂末。兰麝凝珍墨,精光乃堪掇”,都是赞美香墨之词。
香字蕴含美好、祥和、吉祥、幸福的寓意。和香有关的成语,比如,“国色天香”,形容女子的容貌非常出众;“流芳百世”,好的名声永远流传下去。
聪明智慧的古人创造出了不少和香有关的歇后语,比如,老虎烧香——冒充善人;烧香赶走和尚——喧宾夺主;烧香进饭馆——走错了门。还有和香有关的俗语,比如,大年初一吃窝头,不香;闻到狗肉香,神仙也跳墙;亲戚远来香,邻居高打墙;人争一口气,佛争一炷香……欣赏与香有关的成语、歇后语、俗语,同时也能从中领略中华文化的博大精深。
香文化的内涵丰富,人们喜欢用香字为孩子、商号、品牌等起名。用香字给孩子起名,比如,茂香、玉香、银香等;给商铺、品牌起名,比如,碗碗香、香缇园、香飘飘等。起居养生有香方、香茶、香墨、香汤等;香具有香炉、香盘、香盒、香囊等;香就形态而言,有线香、印香、盘香、塔香……上下五千年,怎一个“香”字了得。
香韵
“案头燃香,笔下流香。”从《诗经》《离骚》到唐诗宋词;从汉赋元剧到明清小说……一缕香韵,款款而来,穿越尘世,抚慰心田,又激发灵感的火花,入诗入文,千遍万遍,道不尽、悟不透的中国香。
春秋战国时期,我国对香料植物已经有了广泛的利用。在《诗经·国风》中,古人相别之时赠送芍药、椒等香草给对方。《诗经》中的香料种类更为丰富,有蘩、茅、蒲、艾、萧、兰、椒、蓍、蒿、蒌、鬯等。难怪有人读完《诗经》后,禁不住仰头惊叹:一部《诗三百》,半部溢香来。
楚辞之祖屈原,平生过大江,涉湖泊,越平原、翻高山,一路披草戴花,时不时一缕芳香牵出胸中大江大河般奔涌的诗篇。如今,隔着2000多年的时空,花香如云中,依旧能听见那不绝如缕地吟唱:“余既滋兰之九畹兮,又树蕙之百亩。畦留夷与揭车兮,杂杜衡与芳芷。”打开《楚辞》,香“绣口一吐就半个楚国”,秋兰、兰芷、杜衡,跃跃欲试,争唱主角;蕙、杜若、荷,申椒,看在眼里,怎肯善罢甘休;菌桂、薜荔、葛、辛夷,你方唱罢我登台。扶香而起,一部《楚辞》,一座丰碑。从此,“香草美人”寄兴寓情,正式拉开了独具东方神韵的香文化帷幕。
李白仗剑出门,豪迈奔放,一剑挑起天下香尘,浪漫飘逸,淋漓尽致;滚滚香烟,拂动星球。他写出了辉煌灿烂的诗篇,成为名副其实的“谪仙人”。驻足倾听,遥远的时空似乎传来“日照香炉生紫烟,遥看瀑布挂前川”的诗句。香炉,顶天立地;白烟,团团升起。天地之间,雄伟奇丽,气象万千,惊人心魂,动人心魄。而在“焚香入兰台,起草多芳言”的诗句中,字字拈香,意境奇妙,行行芳言,清新洒脱。诗人杜甫一生坎坷,名垂宇宙,一句“雷声忽送千峰雨,花气浑如百和香”,花香浓郁,沉郁顿挫,提香炼字,颇有气势。一代香客白居易,取香入号,一路走来,步步惊香,“春芽细炷千灯焰,夏蕊浓焚百和香”,可谓一语天然万古香。
北宋苏轼怀抱香罐,香火清绝,参悟人生,坐看天下,云起云落,“四句烧香偈子,随香遍满东南。不是闻思所及,且令鼻观先参”。就苏轼合香和品香的境界,明代文学家屠龙曾说道:“和香者,和其性也;品香,品自性也。”现在看来苏轼的那缕馨香,蕴含旷达,进退自如,宠辱不惊。“梅妻鹤子”的诗人林逋,“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香味清幽、淡雅娴静;南宋诗人王十朋“案头时一炷,邪虑不应生”;一代才女李清照,言辞婉言,低吟浅唱“薄雾浓云愁永昼,瑞脑销金兽”,读不完的香词,说不完的离愁别绪。首屈一指的香学大师和制香大家黄庭坚,自称“香痞”,“一炷烟中得意,九衢尘里偷闲”。他不仅爱香、咏香,还亲手制香, 对香的制作和品鉴有独到之处,最为著名的四帖香方称之为“黄太史四香”,即意合香、意可香、深静香、小宗香。
清朝曹雪芹的《红楼梦》可谓芳香四溢,有人粗粗统计,里面竟然写了20多种香,与香有关的描写有138处之多,一回又一回,让我们共赴一场红楼香文化的宴席。现代作家张爱玲的小说《沉香屑·第一炉香》中关于香的描写,让我至今记忆犹新:“请您寻出家传的霉绿斑斓的铜香炉,点上一炉沉香屑,听我说一支战前香港的故事。您这一炉沉香屑点完了,我的故事也该完了。”
醉了,醉了!中国香文化,一首韵味无穷的长诗;一篇文采飞扬的汉赋;一部情节跌宕起伏的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