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又洛
“君子三归擅一名,秋毫虽细握非轻”,作为文房四宝之首,笔是文明开化以来,文脉赓续最重要的工具。铭金刻甲的缓拙与烦琐,势必催促轻盈便捷书写工具的探索,毛笔应运而生。
中华民族历来尊重历史、尊重知识、尊重文化,毛笔作为文化传承的纽带,也承载了这份敬重的转化,国人对其寄予深情,这种深情使毛笔超越了作为文房用具的本身,成为才华、气度、风骨的外现,成为知识、韬略、智慧的象征。
宋初诗人杨亿有一首以笔为题的诗:“月兔湘筠巧制全,何人大手称如椽。禁中铃索夜批诏,阁上芸香昼草玄。墨妙三分惭入木,华褒一字重编年。史官遗直真堪畏,千载独持生杀权。”道出了毛笔的沉重分量和文人士大夫对毛笔的寄望。
蒙恬制笔从先秦
往昔至今千万春
相传,毛笔的创造者是秦国大将蒙恬。今天,在著名的毛笔产地河北衡水侯店和浙江湖州善琏,依然流传着每年农历三月三纪念蒙恬的习俗。
在我国传统民俗中,历来有将在某一行业中作出重要贡献的人奉为“祖师”的传统,就如造纸业的祖师是蔡伦、商业的祖师是范蠡、茶叶行的祖师是陆羽……这些人不仅为某一个行业作出过突出贡献,还往往是历史之中的著名人物。
秦笔是毛笔最终定型的重要参照,蒙恬在毛笔发展过程中起到了重要的推动作用。毛笔是先人集体智慧的创造,其实在蒙恬所在时代之前,就已有肇端。
如同没有更多天文知识的古人,会相信月宫中住着嫦娥一样,缺乏考古鉴定能力的古人,也很难想象,早在新石器时代,在历史能够记载的我国最早朝代夏商周之前,那些出土的原始拙朴陶器上,已经发现了先人用毛笔书写的痕迹,并留下了毛笔书写最明显的特征蚕尾纹。正如潘天寿先生所说:“此种彩绘陶器全用线条绘成,运线长,水分饱,流动圆润,粗细随意,点画之下笔收笔处,每有蚕头蚕尾,证其为毛笔所绘无疑。”而能更直接证明的是湖南长沙左家公山战国晚期楚墓,该墓出土了我国最早的实物毛笔,比蒙恬所在的时代更为久远。
毛笔成为最重要的书写工具,并非偶然。在毛笔诞生之前,先人应该已经进行过很多次书写工具的探索,殷商甲骨上的文字、周代铜鼎上的金文,皆用雕刀刻画,一笔一画之间无不透露着庄重与谨严,而毛笔却实现了书写线条的流畅舒展和字迹粗细的自由变换,在刚柔并济之间运转自如,连中山篆这样优美的金文也无法达到这么丰富的美学意蕴。
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伴随着社会不断发展,人们需要表达的内容越来越丰富,不再满足于寥寥数语的记事,毛笔更为便捷、快速的书写特点,呼应着时代的需求,走向了替代刀笔的历史必然。
丹青图画慕先哲
经营意象犹生存
在气度恢宏的宋画卷轴前,我伫立良久,凝神细思,扑面而来的是《溪山行旅图》《匡庐图》这种鸿篇巨制带来的视觉冲击和心灵震撼。
中华文化在不变中实现万变。先贤用一支支毛笔在一张张宣纸上描绘出万千变幻。敦煌莫高窟的壁画,山西晋祠的彩绘,江西景德镇的瓷器……不同的时代,不同的作者,却用同一种笔,勾勒着中国绘画的精彩。
中国画以一支孤笔而能变化多端,或“清新俊逸”,或“瑰丽雄奇”,或“苍深渊穆”,或“纯洁简淡”,在看似不变,实则千变万化之间,藏着古老东方传承了几千年的先秦哲学智慧。
毛笔是具象的文房用具,更是凝聚中国哲学的实物载体。以不变之笔而表现大千世界,对笔法提出了更高的要求。时至今日,每当翻开古人论画的古书时,都会让人忍不住惊叹,动笔新奇、笔迹超越、用笔骨梗……都是多么神奇的用笔技艺,对笔意、笔性、笔力、笔法的掌握,又凝聚了多少用笔的功力。
一支毛笔,可以画出“曹衣出水,吴带当风”,也可以画出《富春山居图》《桃源仙居图卷》,可以是张僧繇的“点曳斫拂”,也可以是王维的“水墨晕染”,大唐嘉陵江300余里山水,吴道子可以一日画来,大宋千里江山,少年天才王希孟也可收入长卷。
王维在《山水诀》中说:“夫画道之中,水墨最为上。”唐末以来,以水墨写意为主的文人画一直是中国画的主流。水墨承担了彩色画料所要表达的内容,以墨色而表现五彩,更见用笔的功夫,也对笔法提出了更高的要求。五代著名山水画家荆浩提出“气、韵、思、景、笔、墨”的作画六要和“筋、肉、骨、气”的用笔四势,将毛笔的表达能力充分进行了释放挖掘。苏轼将文人画推向了高潮,他说:“论画以形似,见与儿童邻;赋诗必此诗,定非知诗人。”对于画作更加注重寄兴抒情写意,毛笔不再是纯粹物化的绘画工具,而成为写情写意的心灵之笔。
翰墨一出俱通神
还将大笔注春秋
“五岳归来不看山,黄山归来不看岳”,黄山是人们不得不看的名山,而梦笔生花是黄山不得不看的风景。
五代王仁裕在《开元天宝遗事》中记载:“李太白少时,梦所用之笔头上生花,后天才赡逸,名闻天下。”故事固可作为茶余饭后的佐味,但毛笔在古人心中是才华的象征,却是不争的事实。毛笔成为才华的象征,还出现在正史的典故里。《南史·江淹传》记载了江郎才尽的故事:“淹乃探怀中得五色笔一以授之。尔后为诗绝无美句,时人谓之才尽。”传言南朝大才子江淹才华绝世,后来在梦中被郭璞收走了五彩笔,从此文思枯竭。
古往今来,文章一直都有比兴的传统,无论是《战国策》中的游说之词,还是《诗经》《楚辞》中的诗歌章句,到处可以看到比兴的身影,雎鸠暗指恋人比对,蒹葭喻含离别之情,美人代指君子……放之于我国文化语境中,毛笔象征着文章、学问、诏令、法度、职业选择。
魏晋时期的成公绥在《弃故笔赋》里写道:“治世之功莫尚于笔。笔者,毕也,能毕举万物之形,序自然之情也。即圣人之志,非笔不能宣,实天地之伟器也。”笔有如此巨大的力量,以至于在民间流传出“神笔马良”的典故,而翻开二十四史,常有策士自诩一支秃笔能敌雄兵百万,事实证明陈琳的《讨曹操檄文》、骆宾王的《代李敬业讨武曌檄》,何尝不是千军万马的力量呢?
有笔如刀、字字千钧,那些历史之中出于龙台凤阁的皇皇巨诏,何尝不是关乎万千庶黎生计、王朝兴衰存续呢?如椽巨笔、字字珠玑,那些天纵之才“笔落惊风雨,诗成泣鬼神”的绝妙文章,何尝不是千年传颂,犹能动人心魄呢?甚至捉刀笔之士,一字的增损,或可决定一人、一族、一国的命运,写青史之人,寥寥数语的记载,足以让人为之一惊。
笔浸润着古往今来文人雅士的风骨。笔是君子的挚爱,早在周代,六艺中的“书”便是贵族必须掌握的技能。自此以来,书法一直是君子极为看重的技艺。
魏晋时期琅琊王氏诞生了书圣王羲之父子,《兰亭序》至今仍被书法界奉为圭臬。唐初贞观群臣,宋代苏黄米蔡,既是名臣,又是书法高手,他们对笔的态度体现着人生的志向,笔似乎代表着一种职业选择。太史公秉承父志,执笔寸斗室,“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著书史家鸿篇。司马光避居洛阳,潜心著述,遍数历代政治得失,终成通鉴,为后世治国经典。班固弃笔从戎,筹谋运转,经略边疆,建功立业。这都是人生的坚定之选。
笔是思想的开启,也是智慧的终结,“下笔如有神”“笔落惊风雨”,笔在文化传播、思想传递上具有强大的力量,而封笔、绝笔则意味着一个人表达的终结和思想传播的结束。曲笔、直笔、史笔的不同运用,更是体现着一名谏臣、一名史官的操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