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侃
味蕾对食物的记忆,就像乡土的童年对于出离故乡的游子一样,是滚滚红尘里的一丝纯真纯情。那些在岐山长大,在世界各地摸爬滚打的岐山人,最终都会因一碗正宗的臊子面而忆起最美乡愁。
在外地见了岐山面馆常会不自觉地踱进去,吃完后感慨着汤色不对、味道不纯,一碗正宗的岐山臊子面离不开细腻筋道的小麦粉。经过一个冬季的蛰伏,阳春三月的暖风里,小麦快速分蘖拔节。麦黄六月,熟透的麦子在晚风里窸窸窣窣,祖父蘸着月光磨起镰刀,寒光闪闪的刀刃与麦秆接触的瞬间,成片小麦齐茬茬地倒在祖父的怀里,一揽、一放、打捆、竖垛,再用扁担一捆一捆挑到打麦场,摊铺开来。待到烈日当头,麦子收割完毕,碾麦、扬场,颗粒归仓,这才算忙罢。
对忙碌了一夏的农人来说,一碗臊子面是最好的犒劳。新麦磨成的面粉极其筋道,暗红色的枣木案板上,祖母把揉好饧好的面团擀得如纸薄厚,切成韭菜叶宽窄的面条,母亲摊鸡蛋饼、炒底菜,婶娘烧水煮面。入夏前新燣的猪肉臊子在瓷坛子里封着,从菜园里掐一把新鲜的蒜苗,切做“漂菜”,婆媳三人合作的臊子面里有着家风的传承。这是20多年前的场景,臊子面里蕴藏着我的劳动记忆,烈日和麦芒刺挠着手臂,碌碡碾过麦秆的声音宣告着麦粒儿从穗子上脱落,那麦香常弥漫在我的梦中。
臊子一燣,满巷飘香。上好的臊子用猪后臀肉,切丁,肥瘦分开,菜籽油入锅,先倒入肥肉煸至透明,再将瘦肉入锅,期间火候掌握极为重要,岐山醋和秦椒辣面是臊子的灵魂所在。
岐山臊子面也叫蛟汤面(浇汤面)。传说周武王率军出征,渡过渭河时遇到河中蛟龙兴风作浪,当地百姓苦不堪言,请求武王斩杀蛟龙,为民除害。一番争斗,西岐的军士在武王指挥下斩杀了蛟龙。人们将蛟龙肉切做臊子,熬汤煮面,犒劳军士。为了每位将士都能喝到鲜美的蛟龙肉汤,武王下令,只吃面,不喝汤,肉汤回锅,这大概是臊子面的前身吧。在岐山,婚丧嫁娶,臊子面是待客必需的一道饭食,吃面的流水席上,长者居上位,先动筷子。第一碗臊子面出锅,要先敬天地祖宗,让祖宗先享用。
若到岐山人家里做客,臊子面端上桌子,必定先问“调和咋样?”臊子面的汤讲究“五味调和”,调制臊子汤不叫熬汤叫“炝汤”。少量菜籽油入锅润滑,锅中撒入食盐,混合花椒粒、生姜末翻炒,顺锅倒入一碗农家酿制香醋,于是满屋子是油亮亮、酸乎乎的香味。醋煮开锅后倒入温水,撒入少量白糖、味精,待这一锅酸香的汤开锅后加入肉臊子,在这一“炝”一“煮”中,汤里的五味融合,食盐加味、陈醋提香、白糖增鲜、臊子添辣,酸辣出头兼顾鲜香的臊子面也许只有岐山的水土才能孕育。
离开岐山的十多年间,常会想起小时候村子里流水席间飘出的臊子面香。若是冬天,席间一方炉子,炉上温着一壶西凤酒,入席的客人一盅酒、一碗面,直吃得额头冒汗。臊子面汤稀面少,一口即是一碗,号称“一口香”,碗里是五色配菜,黄花木耳、鸡蛋豆腐、土豆红萝卜,末了撒一撮绿莹莹鲜嫩的蒜苗,菜应四季,色应五行,中国人的宇宙观也体现在这一碗臊子面中。我在新疆的十年间,根据记忆尝试着做了一碗臊子面,却怎么也不对味,不是盐咸了就是醋不酸。
在现代工艺技术下,臊子面成了浓缩包装的商品,随着电子商务技术漂洋过海,慰藉了在外游子的思乡之情。岐山当地也打起了“一碗面”经济牌,随着“一碗面”经济布局的展开,臊子面的原材料生产、深加工产业让更多的岐山农民享受到了红利。
臊子面,岐山人乡土记忆中难以抹去的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