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建
深夜,一个人听歌曲《苹果香》。吉他弦一颤,吟唱款款而来,无数场景翩然而至,忽而像秋风轻抚麦浪,忽而如涌泉涓涓流淌。琴弦停顿,余音袅袅不绝。
透过窗口望去,月光清冷,星辰稀疏,微风轻拂,树影婆娑。寂静的夜晚,这般景致配上吉他倾诉,让人涌出莫名的惆怅。
五年前的秋天,我曾在一师五团沙河镇的苹果林里徜徉。近处,饱满的苹果挂满枝头,林子外是望不到边的戈壁;远处,赭红色的荒山绵延起伏,一列火车慢慢驶来,燥热的风拍打着衣衫。偶尔,睡在苹果树上的风掉下来,弄出一阵簌簌声响。
苹果树不高,满树鲜红的果子压弯了枝条,伸手可摘。有的苹果躲在叶子后面偷窥,是哪一阵秋风吹皱了她的心,让一朵红云飞上她的脸庞;又是哪一段幽梦发丝般故意撩拨,让她的心灌满了浓稠的甜。
林子紧挨着戈壁,兴许常年刮风的缘故,林子和戈壁之间形成一条沙子垒砌的埂子,让人不由得想起苹果林和风沙的争斗。林子里,到处是松散的沙粒,苹果树叶子上也沾了一层沙尘,放眼望去,枝上的红苹果,越发显得鲜艳夺目。
朋友把家安在苹果林里,半人高的木栅栏围着小院,四周没有邻舍,苹果树的枝条伸进院子,朋友伸手摘了两个苹果,拧开水龙头冲洗,然后用小刀切成几瓣放在桌上的盘子里,一阵说不出来的香味飘来,他用眼神示意我尝尝味道,我拿了一瓣,轻轻咬开果肉,如同咬开了一条河流,香甜顷刻间俘虏了味蕾。
那一个个红苹果,心里是不是也有一条河,载着思念的舟,一橹一橹划入金色的秋天。
那天,我和朋友聊过往,聊年少的懵懂和青涩,聊着聊着,恍惚看见一棵棵苹果树在夏日里安静地伫立着,青涩的苹果像迷惘的眸子多情地望着人间。我们以茶当酒,一杯月色,一杯暗香,而后陷入长久的沉默。
朋友祖籍陕西,来新疆时还是懵懂少年,住地窝子,开荒造田,像红柳一样在这个风沙肆虐的小镇扎根。30多年过去了,当年和他比过个头的小树苗早已长成了大树,地窝子也早就变成了楼群。他守着苹果林,苹果林陪着他,有人经常看见他和苹果树说话,不知道他在说什么,那片苹果林,果子年年压弯枝丫。
他说这个小镇的苹果皮薄味美,远销内地,一车又一车苹果,一定会路过家乡,他的苹果,肯定会摆在家乡的市场。
琴弦轻吟,轻柔的韵律在夜色中飘扬,这个宁静的夜晚,风轻轻柔柔地吹拂,燥热慢慢褪去,月光如水,在弦子上静静流淌,那绵绵不绝的韵律,深情地诉说着大漠深处不为人知的故事。
从第一缕春风开始
收集阳光雨露,收集风尘虫鸣
心的作坊,制造膨胀的欲望
你看,白色的花瓣
正在风沙的刀尖绽放
想起早年去特克斯,路上遇见一片苹果林,恰好是摘苹果的季节,林子外面,一筐筐苹果摆放得整整齐齐,斜阳下,红色的苹果染了一层金色。
很自然地和林子外休息的果农聊起家常,话题离不开苹果。他来自甘肃,具体哪个地方他说不上,他说他的父辈早年来新疆,在伊犁这个地方种苹果树,他和苹果树一起长大。小时候上学,书包里会装上一个苹果;长大了在内地上大学,苹果熟的时候,家里会寄来一箱,颜色很诱人,用纸包好放在抽屉里,舍不得吃;毕业后回到家乡和父辈一起给苹果树修枝,摘苹果、卖苹果,日子简单而又充实。他最高兴的事莫过于苹果满枝,吃过他家果园苹果的人都说好。他喜滋滋地说着,大拇指和食指来回轻轻搓揉,视线一直没有离开苹果树,细微的肢体语言诉说着内心的喜悦,我忽然看见他的眼里生出一种发光的物质。
离开的时候,他从筐子里挑了一塑料袋苹果塞给我,我推辞不要。“遇见就是缘,伊犁的苹果,吃了一辈子忘不了。”他说。他执意拉开车门,把苹果放在后座上。
等,结出一枚青涩的果子
一天一年,一年一天
早霞和黄昏,日月和星辰
你的心里,圈养一条奔腾的河流
当我看见你的时候
你正将所有的甜,装上车子
以另一种方式,告慰思念
车子渐行渐远,透过后视镜望去,站在林子外的身影,像极了一棵苹果树,雕塑般伫立在伊犁河谷。
我靠在座椅上,微闭双眸,恍然中,我看见一个人穿过薰衣草花海,沿着伊犁河一边踽踽独行,一边怀抱吉他轻轻吟唱,他经过的地方,站满了苹果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