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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16
星期六
当前报纸名称:兵团日报

一味识乡愁

日期:10-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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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7版:绿洲周末       上一篇    下一篇

●游宇明

朋友送了罐腐乳给我,拿回家时正赶上午饭。我连忙拆开硬纸包装和罐子上的塑封,用没沾过生水的筷子夹了两块放到碗里。腐乳块头不大,两厘米见方吧,殷红中透出星星点点的白斑,水彩画一般,轻轻咬上一口,舌尖立即爬满一种微辣而甘甜的快感。

这其实是一种我从小就熟悉的味道。

老家在湘中山区,大大小小的山头多得数不清,几乎所有的路都开在山垭口,不寻到垭口根本寻不着它们的踪迹,这样的地形地势天生安排了乡人的生存环境:水田少,旱土多。水田基本上只是用来种稻谷,旱土除了留那么一两块种蔬菜,其余的几乎都用来种粮食和油料作物:红薯、土豆、小麦、高粱、荞麦、玉米、花生、黄豆……

印象里,家里种了黄豆,是不去卖钱的。一来,家里有七口人,旱土的绝大部分必须栽种杂粮,光指望生产队分的那点稻米,肚子的一个角落都填不饱,能调剂出来种黄豆的旱土并不多;二来,农村人习惯了自给自足,少有通过经商互济有无的习惯。我家的黄豆基本上就是两种用途,一是用铁锅炒熟,像瓜子一样当零食吃,二是父母有了闲暇,用家里的石磨做豆腐。做豆腐先得磨浆、滤渣,然后得烧浆、配石膏、压榨成块,繁琐至极,但父母的爱宽广无边,为了子女,他们什么事都愿意干、什么力都舍得下。

初加工的豆腐叫水豆腐,不易保存,父母便将其用柴火熏成香干,或用猪油炸成油豆腐,有时也会制作腐乳。腐乳是学名,我老家叫它霉豆腐。做腐乳得选择秋冬季节进行,夏天太热,往往尚未有霉迹,水豆腐先变得酸臭了。秋冬气温相对较低,水豆腐成了形,将其切成小块放在铺了白布的蒸笼里,上面再覆盖一层干净的纱布,发酵六七天,它们便会长出一层绿绿的霉丝。此时,母亲会用筷子轻轻挑去霉丝,把豆腐放在高度白酒里浸一下,再夹着它在事先碎好的红辣椒粉里打个滚儿,一一装进坛子。腐乳装坛半个月时间,那种特有的香味便出来了,倘若口馋,你便可以召唤它们上桌。

儿时,腐乳是我们每餐必不可少的下饭菜。湘地农村冬天比较寒冷,时常下雪,气温低时可到零下六七摄氏度,很难见到新鲜的蔬菜。顿顿都得吃坛子菜,不是酸萝卜,便是腌豆角,即使是干菜也不能放开肚子吃,得煮成汤,否则,会断菜。一小碟红得亮眼的腐乳便像路旁的玫瑰一样特别招惹我们的眼睛。我那时有一种本事,一大碗饭,只需要两小块腐乳做菜,便可顺利吃下去,一个嗝都不打,现在想来,真是恍若隔世。

进城之后,腐乳吃得少了。也不是不爱,而是城里的菜来源于全国各地,品种非常丰富,不必专盯着某一样或某几样,加上读的书多了,知道坛子菜多亚硝酸盐,尽量少吃。不过,每次回到老家,我还是习惯请母亲端出一碟亲手做的腐乳,然后急不可耐地将筷子伸过去。这一方面是为了重品儿时的美味,另一方面也是为了使母亲高兴。老人最害怕的是自己对儿女无用,儿子喜欢吃自己亲手制作的食物,而且这喜欢又热腾腾的,母亲便可以感到自身的价值。这样的日子,一过就是数十年。

如今,老家的腐乳已成永远的乡愁,无法淡化,无处排解。

母亲不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