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东江
40多年的时光飞逝而去,多少往事被无情的岁月揉成碎片,成为记忆的点滴。然而,关于一包月饼的故事却永远定格岁月深处,每每想起,依然清晰如昨。
我8岁那年,担任村会计的二叔去东昌府办事,捎回一包4块“稻香村”月饼,说是地方的名食,在全国都叫得响。这是我第一次听说,更是第一次见到的稀罕物。焦黄酥脆的表皮,印着古朴典雅的图案,掩不住的清香丝丝缕缕飘进鼻孔。别说吃,看一眼就让人舌间生津。
我的目光生出刺,扎进月饼里不肯拔出来。
二叔拍拍我的小脑袋,调侃道:“哎!小心看到眼里拔不出来了。4块月饼,你、你姐、你爹、你娘,一人一块,少不了你吃的。”
话虽如此,我的眼光仍死死粘在月饼上,嗓子眼里的馋虫一条条往上爬。
晚上,姐姐放学回家了,爹也从地里回来了。八仙桌上方小瓦数的白炽灯闪着微弱的光,屋内的物什朦朦胧胧。而那包月饼却有意无意地“招惹”着我们的目光,满屋子充斥着美食的诱惑。
家贫话稀。话题没几圈就绕到那4块月饼上。来龙去脉很简单,就是二叔出门带回来给我们家尝鲜的。关键是什么时候吃,怎么分配。虽然二叔挑明了一人一块,但二叔的话不是圣旨,况且他已离开我家。通常,我们家分发稀罕物品(尤其是吃食)的原则从来不搞平均主义,由于我占据“儿子”的优势地位,独吃独占的时候居多。
每当姐姐看到我没节制地多吃多占,嘴就噘得老高,进行无声的抗议。爹娘生在贫寒之家,自小没进过一天学堂,他们的思想深处,重男轻女的余根还没有彻底挖净。
“谁让你是一个丫头片子。”爹娘在姐姐不高兴时,常扔出一两句类似这样的“石头话”,砸疼姐姐的自尊。
每当这时,姐姐嘴一咧,眼泪和鼻涕纷纷破堤。
姐姐只比我大两岁,也正是嘴馋的年龄。她曾多次对自己的不公待遇语有怨艾,甚至当着我的面赌气似的问过隔壁二婶她是不是抱养的。尽管如此,姐姐从来没有嫉恨过我,也没公开与我争过嘴。
果不其然,我分到了3块月饼,剩下的一块,爹娘许诺过两天还是我的。
姐姐早就知道,这么珍稀的东西,铁定与她无缘。她习惯了克制,只把舌下泛出的馋水,一口口咽进肚子里。
一个10岁的孩子,硬生生压灭心中的渴望之火,是一件多么痛苦的事情。
当时的我,只顾自己痛快,飞也似的把3块月饼兜到我的小木床上。
当我捧起第一块月饼,准备像以往一样狼吞虎咽起来时,不知什么原因,我迟疑了,仿佛一个神灵把姐姐悲戚的面庞托举在我眼前。霎时,我满脑子都是泪眼婆娑的姐姐,年少的心里莫名地生出忐忑。
这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感觉到心灵不安,感觉到贪婪的恐惧和自私的歉疚。我悄悄地来到姐姐房间,将两块月饼和一张字迹歪歪扭扭的纸条放到她的床头上,又蹑手蹑脚地退了出来。
四十多年的时光早就老去,而那张字条的内容在我心头常忆常新,“姐,这两块月饼是你的。爹娘是你的,弟弟也是你的。”
躺在被窝里,一晚上,我梦中几次浮现姐姐捧着月饼,喜不自禁的模样……
一个人走向成熟,可能受到一件事甚至一句话的影响,而我的长大是源于一包“稻香村”月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