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郝安
当秋季行至九十日之半,太阳抵达黄道180度,几乎直射地球赤道,二十四节气排行十六的秋分,就一重山,两重山,潇洒飘逸,如期而至。
分者平也,半也。秋分是秋天的分水岭。阳光不偏不倚,洒在世界中心的本初子午线。南北极可以同时看到太阳,分享同一个白昼。是日,昼夜均,寒暑匀,秋色平分,阴阳平衡。
在这个和风邀冷霜并享寒暑,黄叶约白云平分秋色的日子里,满腹才学、操履峻洁的北宋婉约词人谢逸,流连忘返,触景生情;他是情不自禁又情不能已,摇头晃脑间一首脍炙人口的《点绛唇·金气秋分》便呱呱坠地——
金气秋分,风清露冷秋期半。凉蟾光满,桂子飘香远。素练宽衣,仙仗明飞观。霓裳乱,银桥人散,吹彻昭华管。
果然词如其名。四十一字,字字绝尘超逸,句句风韵飘逸,温婉含蓄,不沾脂粉香泽。
风清露冷,秋季已然过半。入夜,月光寒凉,洒向人间一如水银泻地,空气中弥漫着桂花的清香。秋分之夜,风光无限。琼楼月宫灯火通明,宽衣宫女秋韵弄巧,尽显风情。霓裳羽衣曲罢,璀璨银河,鹊桥场散。通晚昭华管声悠悠,响彻云霄。
两次科举不第,一生绝意仕途。谢公终始弗渝的倔强秉性,在这首秋分词里展露得淋漓尽致。
也许他太喜欢一时灵感涌来的“金气秋分”了,上阕先是放眼望远,开头起笔的“风清露冷”,是从触觉描写当下的金气秋分;接下来的“凉蟾光满”,是从视觉描摹当晚的金气秋分;还不过瘾继续的“桂子飘香远”,是从嗅觉描述当时的金气秋分。
连篇累牍,不厌其烦。但终归这还只是谁都能感觉得到的凡间秋分。而状写感觉得到、看得见的,无论你写得有多么好,都不算本事;只有目既往还,心亦吐纳,能人所不能者,方为人杰。
果然,工诗善文、执着执拗的老谢不满足了,你看他又抬头望天,在下阕展开了较之常人更胜一筹的驰骋想象;铺排的系列丰富想象还是紧扣“金气秋分”这个主旨不放。
“素练宽衣,仙仗明飞观”,是想象中看不见的仙界金气秋分;“霓裳乱”,也是想象中看不见的仙界金气秋分;“银桥人散,吹彻昭华管”,还是想象中看不见的仙界金气秋分。
总之,人间秋分好,天上欢乐多。就凭着这些看得见、触摸得到的和看不见的大胆想象,让天上人间风清露冷的秋分之夜,都有了一份柔情似水、佳期如梦的暧昧,也让人间的这首点绛唇词,有了一股缥缈翩跹的仙家之气。
长于奇思妙想的谢逸,其实内里是一个顶实在的人。他终身布衣,不附权贵,日子过得很是清贫。他给自己取字无逸,还时常作诗自嘲。这样的一个人,不曲意逢迎去谋官,便没有了官场的虚伪狡诈,还少了时起时伏的烦恼。谢公热爱生活,钟情于美,专注创作,笃信天生我才,总会有用。
眼到、情到、心到。后人评述,溪堂小令,皆轻倩可人。无逸果然独一无二,在吟诗唱曲这条道路上成就了自己。原来,内心足够丰盈的人,不会去在乎物质的享受;简约的生活,平淡的流年,更无法掩盖其内心的花红柳绿,繁花似锦。
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一个人,完全可以如谢逸般,把自己站成秋天里的一棵树,在中气秋分便开始做减法,飘落枝叶,卸下繁华;宠辱不惊,去留无意。只管闲庭信步,尽情相拥深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