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郇如启
白露是在寂静的夜晚降临的,不附带风声,不夹杂雷鸣,静悄悄地缀于草尖,躺于叶片。“入夜飞清景, 凌晨积素光”,白露是热与凉的分水岭,宣告着暑热的结束,凉爽的到来。
白露是秋季的第三个节气。白露时节冷空气转守为攻,呈碾压式向南推进,自然界中寒气开始增长,天地间阴气开始上升,凉风逐渐强势。“柔条旦夕劲,绿叶日夜黄”,此时,白露所触之地,草木变得金黄,禾谷羞得低头,农人笑颜璀璨。
木落雁南度
鸟类是最先感知天地间阴气扩散、寒气将要降临的。当暑热与冷风交接后,万物还沐浴在暖秋氛围中时,鸟类的感知器官便已开启了躲避寒潮的预警。
鸟类的活动是有规律可循的,我们的先祖通过长期观察,总结得出白露三候:“一候鸿雁来,二候玄鸟归,三候群鸟养羞。”当鸿雁、玄鸟等候鸟感知到冷空气将要来临时,便会成群结队向南迁徙,留鸟则开始贮存干果或谷粒,准备原地御冬。“木落雁南度,北风江上寒。我家襄水曲,遥隔楚云端。”孟浩然的诗句描述了鸿雁南迁的景象:树叶飘飞的时候,鸿雁开始迁徙。它们选择最短的路径,领头大雁在舍我其谁责任心的驱使下,带领众雁飞过襄水,朝着温暖的目的地飞翔。它们不畏风雨,不惧骇浪,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正是冬迁江南,春回北国,才使得这些候鸟生生不息,繁衍不止。如果说候鸟的迁徙是适应环境,那么留鸟则是顺应气候。冬季的每一次雨雪对留鸟都是一场生死考验,它们所贮存或寻觅到的每一粒干果或谷粒,都是充饥救命的“稻草”。因此,秋天里留鸟的碌碌而为,不是白忙,因为在冬天生存,需要勤劳、耐力和勇气。
松鼠是敏感于季节变化的小动物,眼见树叶飘飞,果实成熟,它们将一颗颗松果摘下藏入洞中,白天黑夜乐此不疲,直到填满洞穴。田鼠也趁着庄稼收获之际搜集谷粒,衔入洞穴里的谷粒等农作物,被排列得整整齐齐、塞得满满当当。
此时,蛰居动物的生物钟也逐渐指向洞穴,它们先利用秋季丰硕的果实养肥自己,达到抵御寒冬的条件,然后缩进洞中不吃不喝准备冬眠。物竞天择,适者生存,其实世间每个生命都有自己的生存法则,都有一套应对风险的预案,即便是小草也有留根散种而生存繁衍的门径。
渐知秋实美
“白露暧秋色,月明清漏中”,白露时节秋色陡增几分,最明显的感觉是白云富于变幻,草木表露出五彩斑斓的色泽。此时,没有春的繁华,却有着秋的成熟;没有夏的热烈,却有着秋的暖阳;没有横扫一切的无情,却有着抚慰硕果的凉爽。
倘若把百花盛开的春天比喻为春姑娘,那么果实累累的秋天就是丰腴成熟的美少妇,在白露时节尤显风韵。“白露凋花花不残,凉风吹叶叶初乾”,清晨,乳白色的露珠附在花瓣上,像滚动的珍珠,又似闪烁的繁星,在爽风中散发着清香。相对于春的娇嫩,成熟的秋更具芬芳气息,使人陶醉。
白露时节枫叶渐变为赤红色,在风中飘扬,使人陡生温暖和希望。金黄色的银杏叶炫耀着自己的富有,熠熠生辉。最为壮观、最为震撼的要数胡杨树叶,经过霜露滋润的胡杨树叶,渐变为嫩黄、鹅黄、金黄,若金色的火焰燎原,宛橙色的云朵腾空。
白露时节荷花早已悄然退场,但不必怅然,那于荷叶中若隐若现的莲蓬足以给人惊喜。划一叶小舟,在“旦夕秋风多,衰荷半倾倒”中,采摘几束莲蓬,晃一晃,似庆秋收的鼓点“嘭嘭”作响,然后惬意地斜倚船尾,“卧看雪儿纤手、剥莲蓬”,往口中送入一粒,甘涩中带着清爽,顿感比赏荷多了一份乐趣。小舟划出蒹葭苍苍的苇荡,无垠的湖面展现眼前,“满载一船秋色,平铺十里湖光”,那心旷神怡的感觉更是舒畅无比。
白露时节正是秋高气爽之时,不经意间一缕缕沁人心脾的桂花香扑面而来,使人顿感神清气爽。“莫羡三春桃与李,桂花成实向秋荣”,桂花虽没有桃李花那般艳丽,但却酝酿出了独特清香,在“黄云凝暮,败叶零乱空阶”时逆袭盛开,熏得四周清爽。
当百花几近凋零时,菊花,这位隐士却盛开了。孤标傲世的秋菊为历代文人墨客所咏叹。“种豆南山下”的陶渊明因“采菊东篱下”“裛露掇其英”而津津乐道,隐居茅山的顾况则发出“时菊凝晓露,露华滴秋湾”的吟咏。当元稹慨叹“不是花中偏爱菊,此花开尽更无花”时,苏轼却吟出了“菊残犹有傲霜枝”。每位诗人对菊花的观察、思索及体悟的意境是相通的,今天,我们伫立菊花丛旁,那份涌动的情感又何尝不是这样?
“渐知秋实美,幽径恐多蹊”,晶莹的白露映出秋实的硕美与丰盈,随处可闻的秋香渲染着这个时节,看大雁南飞,赏黄花羞涩,观硕果累累,心境油然而生出“怕是秋天风露,染教世界都香”的感慨。
望稔秋收近
白露时节的田野是五彩斑斓的,且不说羞红脸的高粱,吐着白絮的棉花,还有金黄的谷穗,单就遍野的墨绿微黄,已足以令人赏心悦目。在谦逊叶子的下面,蕴含着肥胖的芋头、红薯,还有缀着一簇簇小铃铛似的花生。“春种一粒粟,秋收万颗子”,秋,给人的体验感和收获感是其他季节所没有的。
我国地域辽阔,南北气候差异大,春耕夏耘秋收冬藏的时间也不尽相同,但每个节气的农耕方式却是殊途同归的。当东北、西北白露时节收割谷子、高粱、大豆等农作物时,晴朗的天气为秋收创造了条件,这正对应了“白露天气晴,谷米白如银”的农谚。而西南、华南一带,白露时节却常丝雨淅沥,此时夏玉米、晚稻等处于灌浆成熟期,正需要滋润。
像“白露白茫茫,谷子满田黄”“草上露水凝,天气一定晴。草上露水大,当日准不下”等农谚,都凝结着古人的智慧,为指导农作物种植、管理,预测气候变化等提供了依据。
“一年好景君须记,最是橙黄橘绿时”,历经春风夏雨,缀满枝头的硕果在白露时节更显成熟。你看,那遍山的果实散着馨香,诱惑着鸟雀。果园里俨然斑驳陆离的世界,红枣在风中摇曳,雪梨坠折枝丫,橙子让人垂涎欲滴……丰收的喜悦每时每刻印在果农脸上。这是果农最开心的时刻,一年的汗水终见硕果,一年的辛劳终得回报。
白露徐徐拉开了秋收的序幕,其时田野、果园已是人头攒动,人们争先品尝着新鲜果实。蟋蟀、蛐蛐伏在草丛里弹奏出一支支丰收曲,在阳光里,在清辉中传得很远、很远。“夜深风竹敲秋韵”,经白露浸润的果实充盈着秋韵和诗意,咬一口从里往外透着香。
露结风俗情
白露时节气候是清爽瑰丽的,民间风俗隐含着神秘和虔敬,同时也蕴含着科学道理。
“玉碗冰寒滴露华,粉融香雪透轻纱”,描绘出绝美的冰露与美颜相融的场景,给人无限遐想空间。在古人印象里,露珠是上天赐予人间的礼物,不只晶莹华美,还可治愈百病,延年益寿,所以民间才有了收清露的习俗。
明代的《本草纲目》中记载:“秋露繁时,以盘收取,煎如饴,令人延年不饥。百草头上秋露,未唏时收取,愈百病,止消渴,令人身轻不饥,肌肉悦泽。”因此,收清露成为白露时节最特别的一种仪式。
现代人更是在露珠的开发利用上做足了文章,“霜露”“雪露”“枇杷露”等产品不计其数,可见露珠在人们心目中的位置。
且不管白露时节的露珠是否有医效,你只管拿着容器收集草尖、花瓣上的露珠,你的心灵自然会得到白露的慰藉,总不失为一种虔诚和浪漫。
“道狭草木长,夕露沾我衣”,露珠在农人眼里并不稀罕,只是天气由热转凉的产物,甚至因早晚下地干活沾湿裤脚和鞋子而被嫌弃。露珠像自然界的风雨霜雪一样,“八月白露降”是再正常不过的现象了。
饮白露茶。民间自古有“春茶苦,夏茶涩,要喝茶,秋白露”的说法,茶树经过夏阳的炙烤,叶片变得敦厚。白露时节采摘炒制的白露茶,既不像春茶那样鲜嫩不经泡,也没有夏茶那样干涩味苦,白露茶自有一股甘醇味道,轻呷一口,清香久留,回味悠长。
祭禹王。生活在太湖边的百姓将治水的大禹称为“水路菩萨”,在每年的清明和白露会举办祭祀活动,场面非常热闹。
品白露酒。白露时节湖南资兴的兴宁、三都、蓼江一带有酿酒习俗。酿酒的原料是上等糯米、高粱等五谷,酿出来的米酒略带甜味,是招待客人时必喝的酒。
“露从今夜白,月是故乡明”,白露当天晚上,在外漂泊的游子懒散地坐在桌前,斟满白露酒,一边慢悠悠地品味,一边观赏明月,陶醉在涌动的乡愁里。
1300多年前,寄居外乡的诗人李白在白露当晚,也是沐浴在月辉里,一边畅饮,一边与秋月、白露对话,思考人生。纵观历代诗作,白露时节都被赋予纯洁和浪漫的情感色调,的确,白露是摒弃浮躁拥抱冷静的节气,是将田野浸润成馨香的节气,是体悟“人生如露,知白守黑”哲理的节气。
“露沾蔬草白,天气转青高”,你看,明月下那些草尖又缀满白露了,幻觉中冥冥而生疑惑:这是秋神蓐收洒下的甘露,还是东海龙王献来的蚌珠?白露,一个弥漫着梦幻色彩的节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