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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18
星期一
当前报纸名称:兵团日报

风动芰荷溢清香

日期:09-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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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3版:国学兵团       上一篇    下一篇

●吴又洛

荷是宜于夏秋的。芰荷开满池塘的季节,正是夏意最浓的时候,蛙叫蝉鸣,浮瓜沉李。承蒙阳光雨露的恩泽,生命肆意地“喧闹”和生长,连荒凉的土地都长满了蔓延的野草,平静的湖面一夜之间冒出万千朱华也就不足为奇了。木叶尽脱的秋季,花木逐渐显露骨相,清淡简约的池塘如吴冠中笔下的写意水墨画,没有了铺满水面的叶子,满池粉绿换成了深灰浅墨,水天之间几枝荷茎挺立,如同落在宣纸上的几笔线条,从喧嚣至安静,弥漫着一池禅意。

无论是水殿风凉,还是平湖秋月,都是适合人近水亲水的时候。在水滨的亭榭,于夏,饮冰品茗者有之,纳凉午睡者有之,于秋,弹琴听曲者有之,对月把酒者有之。对读书人来讲,“秋夏读书,冬春射猎”,这是一年中进学的好时机。对采莲女而言,“芙蓉向脸两边开”“闻歌始觉有人来”,是生命最出彩的时刻。

山有扶苏,隰有荷华

荷花之美,古今共谈。荷花一度成为水中之花的代称,在《诗经》形成的质朴民歌时代,先民就选取“扶苏”代表山中草木,用“荷华”代表水中花木,作为美好形象的起兴。我国自古就是诗歌的国度,《诗经》和《楚辞》开启了民族诗性的滥觞,在这两部最重要的先秦诗歌集中,都无一例外提到了荷花,并予以不惜笔墨的溢美之词。荷花从一开始就打动了世人的眼睛,走入了诗人的视野,带着诗性的霞光。

很少有哪一种花,可以获得如此普遍的赞美。如果说风在宋玉的笔下尚且分为王者雄风和庶民之风,雪在诗人的句中也要分为玉堂之雪和柴门之雪,那么深处社会不同层面的人也有不同感受;如果说牡丹的雍容与菊花的清瘦、丹桂的浓郁和兰花的清雅有不同的受众,那么荷花可以堪称雅俗共赏。荷花的美,冲击着“饥者歌其食,劳者歌其事”的劳动者最质朴的审美,也走进志洁行廉、疾恶如仇的士大夫、诗人灵魂深处。楚大夫屈原对荷花的喜欢到了为之痴狂的程度,要把荷叶和荷花做成衣服穿在身上,“制芰荷以为衣兮,集芙蓉以为裳”。人与荷花仿佛是一个整体,彰显着诗人在世风日下之际,不与世俗同流的超然之态。

很少有哪一种花,可以有如此旺盛蓬勃的生命力。荷是易于栽种的,大江南北的河湖池淀处处可以看到荷的身影,上至天子的太液池,下至百姓家门前的小池塘,大至八百里洞庭,小至缸盆槽碗,播下一粒种子,便会长出一簇荷花,可以是一株秀艳,妆点庭院,也可千亩成海,遮天映日。荷花看似娇弱,却在生命里藏着超乎寻常的坚强,当林黛玉葬花为桃花惋惜“质本洁来还洁去,强于污淖陷渠沟”的时候,荷却在污淖沟渠之中硬生生开出花来,这花朵清艳脱俗,丝毫看不到出于淤泥的经历,荷没有抱怨生存环境的恶劣,也来不及如黛玉般敏感自怜,而是在恶劣环境中绽放灿烂如阳的笑容,开出回报尘世的温柔。

很少有哪一种花,可以集清丽和美艳于一体。遍观百卉群花,清雅者多半幽远,鲜艳者冶丽火热。荷花是丽而不俗,艳而清幽的,“濯清涟而不妖”的清艳,足以让它在众花丛中亭亭玉立。烈日炎炎的夏季,草木奄奄,却是荷花开得最繁盛的时候。荷花是十二花神中的六月花神,足以见得此时它是当之无愧的代表,而此季是当之无愧的荷季。荷花美艳而不妖娆,其清新脱俗的气质更为夏日带来丝丝清凉。走在河畔,坐在亭中,纳一纳荷风,清凉足以消却大半暑热,北宋大词人周邦彦那句“水面清圆,一一风荷举”,道出了此际最美好的体悟。

莲叶田田,鱼戏其间

如果没有月光,没有荷塘,中国的诗歌一定会少很多精彩。朱自清的《荷塘月色》时隔近百年依然能打动人心,弥漫在字里行间的诗意充斥着难以抵抗的魅力。汉乐府民歌里的《江南》,虽然语言平白,却展现出了一幅生动的采莲画面,充满生机。汉代有400多年,流传至今的诗歌却并不多,《江南》承传至今,经久不衰,与其寥寥数语打开诗意美学的浩渺空间不无关系。

一切美好的事物,有人参与便带入了情感,莲亦如此。实际上可采莲之处甚多,只是江南的采莲格外动人心魄,这与江南本身带有的诗性气质相关。浩渺的水面,缭绕的云烟,粉墙黛瓦的水墨画里,点缀着一片片朱华,如同张大千桃花源图中那一抹嫣红,成为整幅画作的点睛之笔。江南灵秀的采莲女款款步入画图,靛蓝的印花布包裹着竹篮,一袭藕荷色的罗裙,一尾木兰小舟消失在藕花深处,不多时,大把的莲蓬、菱角便堆满了船头,大束的莲花,或红或白或粉,填满了竹篮,采莲女欢声笑语伴着欸乃的桨声,轻启皓齿朱唇,一曲渔歌随着荷风远远飘荡……为这幅图画增加了许多生机。

采莲是闺阁女子的一件雅事,是古代女子幽闭生命中难得的快乐,是夏日光阴细度的趣事,所以也最难忘记。才女李清照“误入藕花深处”“惊起一滩鸥鹭”,于数语间写出了少女烂漫的年少时光,成为最可堪回首的往事。南朝宋齐梁陈建都皆在江南,169年间佳作众多,只有一首《西洲曲》出类拔萃。那“采莲南塘秋,莲花过人头。低头弄莲子,莲子清如水。置莲怀袖中,莲心彻底红。忆郎郎不至,仰首望飞鸿”的千古名句,写出了采莲的韵味,也写尽了采莲女的心事。诗中以比人还要高的莲花作为背景,将采莲女定帧在俯仰之间,或弄莲子,或望飞鸿,深情溢出画面,意境写满时空。采莲这一江南的日常劳作,因为融入了爱情主题而更加生动丰满。

田田的叶子一望无际,铺满水面。荷叶的倒影将池塘染成浅绿,微风吹来,弥望的荷田绿浪翻滚,如同一片点缀着点点粉红的绿色海洋,缔造着只属于荷的世界。在这个世界里,荷花是蜻蜓的驿站,各色形体斑斓的蜻蜓振动着透明的翅膀在空中飞舞,轻立在尖尖的荷角或栖息鹅黄的荷蕊中。荷叶是青蛙的乐场,蛙声阵阵,从水面传向荷叶,又从荷叶传入水底。鱼儿独享着荷叶下的阴凉,在叶间尽情嬉戏,无论东西南北,无拘无束、自由自在。时有小舟打破水面的平静,细长的舟身在浓密的荷茎间穿梭,划出一道道荷浪绿痕,延伸到云天之际。在荷的世界里,一切都如此宁静安详,互为一体又互不惊扰。

香远益清,亭亭净植

北宋文学家王安石在谈论文章时说道:“诚使巧且华,不必适用;诚使适用,亦不必巧且华。”“适用”和“巧”“华”之间做到兼顾实为难得。荷是美学的,又是实用的,其子、其实皆可为用,其花、其叶又极为可观,以至于数千年来,人们对它的喜爱从未衰减,反而不断升华,从实体到精神,从物质到人格,从审美到寄托。

莲文化已经融入儒释道文化的深处,莲与释家、道家的渊源自不用说,从衣冠到法器,从阐释经义到传述故事,到处可以看到莲花的影子。这些影响甚至渗透到日常生活中,南朝齐帝萧宝卷宠爱潘妃,他让人将金莲花贴在地上,让潘妃在上面行走,称为“步步生莲花”。诗仙李白早年学道,晚年隐居深山,还给自己起了一个举世皆知的号——青莲居士。这些都是释、道的身影。

从屈原将莲写入楚辞开始,莲在文化意象中逐渐成为君子人格精神的化身。尤其周敦颐,更是以宋代儒家理学思想开山鼻祖的影响力,以“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中通外直,不蔓不枝,香远益清,亭亭净植,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焉”的浓重笔墨赞誉,写尽莲的品格风度,成为后世文人士大夫人格追求的标杆。莲与“廉”既是谐音,又精神互通。莲生于淤泥而清白傲世的成长经历,成了士人无论是修养性情还是为官处事的重要参考。

曹植在《芙蓉赋》中写道:“览百卉之英茂,无斯华之独灵。”莲出类拔萃而灵动鲜活,在河南省博物院,来往游人无不被春秋莲鹤方壶所震撼。这一出土于郑公大墓的国宝,以其硕大的器型,精美的纹饰让世人惊叹,莲花的形象早在2500多年前就已深入周人的审美之中。在浙江省丽水市博物馆里,一枚出土于秦淮河宋代地层中的莲子被种下后,时隔千年竟娇艳怒放。时光改变过很多东西,却有一些真淳从未被动摇,就像莲,就像人们对美的喜爱,对信念的坚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