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永煌
上世纪六七十年代,每逢元旦、春节、“五一”国际劳动节、“七一”建党节等节假日到来之际,团场和连队、厂矿都会因地制宜地组织职工群众开展热火朝天的劳动竞赛活动,比如剥棉桃、积运肥料、拉沙改土、春耕春播、夏收秋收等。
1977年6月,我在农七师(现七师)一二八团新砖厂就参加了工作后的首次打砖坯劳动竞赛活动。
1976年秋,我们80多名初高中毕业生被分配到新筹建的一二八团新砖厂参加工作。新砖厂的厂址位于奎克(奎屯至克拉玛依)公路72公里处,距离团部以东10公里的东戈壁,这里以前方圆5公里内没有人烟、没有树木、没有农田,我们称它是大漠戈壁里的“孤岛”。
1977年6月中旬,经过大半年的建设,新砖厂大窑主体基本成型。根据团场的安排,计划在“十一”国庆节前夕举行大窑点火仪式,向建国27周年献礼。
当时,我们新砖厂有3个排,一个是由我们80多名毕业生组成的青年排,主要承担全年生产100万块砖坯的任务。一个是老职工排,约莫30人,分为动力组、烧窑组和出窑组3个组,主要负责动力安装检修、烧窑出窑、红砖堆放等。还有一个是建窑排,是从团里基建队抽调来的,负责大窑的建设,由基建队和新砖厂临时共同管理。
6月27日下午,厂里在职工食堂(兼用大礼堂)召开打砖坯动员大会。厂领导在做动员报告时说:“从4月初试产到目前,3个月以来,我们已经生产砖坯50万块。这次‘七一’建党节前的任务是打砖坯20万块。‘八一’建军节和‘十一’国庆节还要开展这样的活动,以确保大窑点火前有100万块砖坯。”厂领导最后兴奋地宣布了一条消息:晚饭食堂有西葫芦炒肉片、粉条包子、绿豆稀饭。这伙食在当时真算得上丰盛了,职工食堂里顿时响起一片欢呼声。
正当大家要往外走时,青年排的李排长让我们留下,说他要在排内进行再动员。李排长是从部队转业来的,个子高大,说话嗓门也大。他对原有班组进行了调整。我们排原有的4个班,根据劳力分配的需要,要进行部分整合。原来由男青年组成的一班和女青年组成的三班合并成拉土班,共46人,由原一班班长宋玉新和原三班班长季敏共同担任班长,负责生产砖坯所需的湿土。二班原有20人,李排长要我留下14个年龄小、个头小、身体弱的,个头高、身体相对好的6人抽出来充实到人手紧缺的拉土班,精简后为切坯班,仍由我担任班长,负责喂土、切坯。原来的四班22人全是女青年,还由徐慧担任班长,编为码坯班,负责砖坯的码垛晾晒工作。
为了营造活动的热烈氛围,我们在工地切坯台旁栽了一根杆子,上面挂了一只大灯泡和一个大喇叭。杆子上还绑着一面红旗,上面贴着“青年突击队”几个金黄的大字。杆子旁边摆着一张油漆斑驳的老木桌子,上面放着扩音器和话筒,桌旁还靠着一张黑板,用于每天公布生产战报和表扬好人好事。
6月底的大漠戈壁,天气燥热,周围不时有旋风刮过,顷刻间就会黄沙飞舞,昏天黑地。好在厂里安排食堂每天上午和下午送绿豆汤到工地让我们喝,用来解渴和防止中暑。
头一天,大家早起晚睡,准时出工收工,干起活来也是你追我赶,互不相让。大家都希望扩音器里和黑板上出现自己的名字。可是到了第二天,有不少人就出现了疲劳状态,有的早晨起不来,要靠喊醒或摇醒,走在去工地的路上,步子显得沉重乏力,甚至腿打弯,眼神还迷迷糊糊的;有的吃了早饭,连碗筷也懒得洗,挨着枕头就睡着了;有的吃了晚饭,连脸脚也顾不上洗一把,就和衣睡在了床上。劳动时,时有湿土供不上的情况出现,急得李排长站在高高的切坯台上,扯着嗓子朝拉土班喊,要拉土班赶紧上土。
切坯台上龙口喂土这个岗位是最辛苦的,喂土的人得有眼力见儿,不仅要把土喂进上龙口,还要把不均匀的干湿土搅拌搅拌。因为戈壁滩的土比较硬实、干燥,土在拉到切坯台前需要发水加湿,太湿了,下龙口出来的是不成型的软泥条,得抱回上龙口返工;太干了,发动机会被憋熄火停工。于是,我在喂土岗位上安排了身体稍微壮实一点的后卫华和孔令峰。
记得第二天下午,喂土的孔令峰看土比较均匀,就让同岗位的后卫华歇一会儿。后卫华看切坯台下面阴凉,就钻了下去。尽管旁边机器隆隆作响,他坐下去没多久就睡着了。等到发动机出现故障修理时,有人从黑板旁拿来彩色粉笔,给他画了个“大脸猫”。大家都被他的样子逗得哈哈大笑。
晚上下班回去的路上,李排长对大家说,从黑板上的工作战报看,两天时间我们已经生产砖坯14万块,距离任务还有6万块,还剩一天时间,只要不出意外,按时完成任务不是问题。
最后,他叮嘱我们排每个人,最后一天必须提前一小时起床上班,晚上推迟一小时收工下班,以保证6万块砖坯任务按时完成。这对于我们这些十七八岁的小青年来说,是一次严峻的考验。但我们都是军垦二代,身上有着父辈的热血和意志。第二天,大家没有一人请假,没有一人叫苦喊累。心里只有一个目标:按时完成20万块砖坯的生产任务。
可惜天不遂人愿,最后一天下午,由于动力轴承超强度超负荷运转,突然断了,不得不停机停产。好在厂里还备有一个轴承,动力组的肖师傅赶紧骑自行车去库房驮来了轴承。他顾不得擦一把满脸的汗水,马上就钻到切坯台下面开始更换轴承。
李排长心里不踏实,到厂长那里汇报情况。没多久,他又急匆匆地跑回来通知我们几个班长,当天下班再推迟一个小时,把换轴承可能造成的损失弥补上,一定要保质保量按时完成任务。如果能按时完成任务,“七一”建党节大家可以放假休息一天。
听说能放假休息了,大家都忘了劳累,也不计较再加班一个小时,都兴奋地欢呼起来。
当最后一缕霞光落在地平线上,从码坯班传来消息:共打砖坯21万块!顿时,黑透的工地上响起了一片欢呼声。欢呼声在夜空飘荡回响,惊得满天的星星似乎也眨巴着眼睛要下来看个究竟。
这次打砖坯劳动竞赛活动,我们鏖战三天,很苦很累,是难忘的72小时。杜传英的一根手指头被钢丝切破留下了终生疤痕,付春石累晕倒在砖坯垛下……我们没有被吓倒,大家都觉得,这次活动意义很大,给我们的人生留下了一笔极为宝贵的精神财富。
有意思的是,我们的新砖厂位于奎克公路72公里处,又有这被称为72小时打砖坯劳动竞赛活动的叠加,“72”这个原本没有什么特殊意义的数字,却成为我们新砖厂的代名词,也成了我们青年排的代名词。
现在,退休后散在天南地北的青年排的人,都把新砖厂和同事亲切地称为“72”。每当有人问起我们是哪里人时,我们都会自豪地说:“72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