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锐勤
1400年前,高昌国王麴文泰怎么也没想到,引以为傲的繁华都城,有一天会变成废墟,被弃之荒野。
《汉书·西域传》中记载:“车师前国,王治交河城,河水分流绕城下,故号交河。”交河城建在一座崖壁如削的30余米黄土高台上,高台位于雅尔乃孜沟两河床之间,百米宽的河道从高台北面分流而下,又在南面合二为一,成为城址的天然屏障。
从空中俯视,故城四面临河,天险自成,宛若一艘乘风破浪的大船,又如一片随风飘落的柳叶。如今,河水枯竭,房屋坍塌,只有连绵的废墟向世人诉说那段往事。
遥想当年,流水潺潺、牛羊成群、葡萄满藤、蜂旋蝶舞,交河城繁华热闹。来自五湖四海的人们奔走于西域,引进了葡萄、核桃、石榴和胡萝卜,带来了药材、香料、皮货和珠宝。交河城成为西来东往的重要节点。
当时有名的城邦大都仿制唐代长安城的形制布局,交河也不例外。台地长约1650米,两端窄,中间最宽处约300米。整座城市采用“减地留墙法”,从台地表面一寸寸向下挖出来。
城市以子午大道为中心,北部为寺院区,东南部为大型居民区,东北部为小型居民区,中部为官署区,西区多为手工作坊,分布合理,人口最多时超6000人。交河故城是目前世界上最大、最古老、保存最完整的生土建筑城市。
“白日登山望烽火,黄昏饮马傍交河。”行走在交河故城中,既身处历史河流之上,又在城市地平线之下,仿佛穿越时空,依稀听见此起彼伏的吆喝声,看见络绎不绝的人群。
9世纪前后,吐鲁番一带战火连年,贸易锐减,人口减少,建筑损毁,城市日益衰败。到14世纪,高昌、交河两城受到了毁灭性的打击。在城池沦陷与精神压迫的双重打击下,身心家园都无所归依,交河终于走完其生命历程。
渐渐地,流沙推进了,河流干涸了,绿洲消失了,城镇衰败了,交河城荒芜了。炎风烈日人迹罕至,孤寂凄凉草木不生,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故城宛如一位孤苦伶仃、饱经风霜的老者,愈显苍老,被风沙彻底尘封。
行走在千疮百孔的故城中,太阳毫无遮挡地照射在这片荒无人烟的大地上,将一景一物的线条刻画得格外清晰。曾经的厚墙大院、寻常小巷,已不见踪迹,只有支离破碎的残墙和风中呜咽的断壁。
没有树,没有草,不见兔走,不闻狐鸣,甚至不见一只落脚的鸦雀,只有奇魔怪兽般高高挺立的建筑群,好像古老的雕塑,经历风雨的侵蚀与日月的打磨,在阳光下释放冷冷的静寂。
在蓝天白云的映衬下,那残破的高墙、干涸的水井、迷宫似的深院,写满沧桑的故事,试图见证过去,却终究沉寂,保持无声胜有声的姿态。
阴影是故城的房檐,废墟是历史的院落。在交河故城,处处是沉甸甸的历史,凝聚着古人的气息,有一种钟磬般的声音深入心底。这样的时空交错,令人仿佛陷入一片时间的沼泽,我该如何去领略交河的传奇?
没了羌笛和琵琶,也没了刀光和剑影,沉默无言压碎了千年历史。如今,不闻花草芬芳满路,不见策马人长歌驰骋,一场远古的梦变成凭吊者心中的幻象。有没有人曾站在子午大道上,让阳光浸染,让晚风轻拂,面对星空,感慨世事无常,感叹人之渺小?似乎一切都有答案,又都没有答案。
交河故城似一本厚重的历史书,浓缩生命的悲怆与壮烈。废墟不是废物,不是垃圾,而是宝贝,是国粹,它所代表的记忆与文明是社会进步的节点,是人类成长中最深刻、深沉、深厚的部分。
于世人而言,也许看到的不仅是古城,还有历史的足迹、流逝的光阴、活在当下的意义。废墟以一种不同寻常的存在方式,让世人品味生命的真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