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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20
星期三
当前报纸名称:兵团日报

天地精华 润泽华夏

日期:08-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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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8版:国学兵团       上一篇    下一篇

●吴又洛

世间好物,无不是钟萃众美于一身,玉正是如此。“乾坤有精物”,玉是天地精华,是造物者的恩赐。人们对玉有很深的感情,玉与中华文化渊源颇深,从夏商时期的二里头遗址带着斑斑泥土的玉牙璋,到故宫博物院里明清时期巧夺天工的玉杯、玉碗、玉山子,无不印证着玉与华夏文明之间的深厚缘分。

石玉之间

一场漫长的修行

巍巍昆仑,白雪皑皑,这是在上古神话里屡屡憧憬的神山,也寄寓着民族文化伟岸不屈、光明磊落的人文性格。和田河从这里发源,流淌了亿万年,开辟了片片绿洲,滋养着万千生灵。每逢烈日如火的夏季,冰雪大量消融,滚滚河水载着砂石奔向塔克拉玛干沙漠深处,砂石之中,往往见宝,清流过处,美玉深藏,名扬天下的和田玉也随之由“神山”带入尘世。在和田玉的诞生过程中,藏着每一种玉成长成形的故事。

造物的锤炼。追本溯源,玉不过是石头千般模样中的一种,遍览群石,玉又是其中与众不同的一种。从石到玉,这条路隔着万水千山,是一场脱胎换骨的修行,但并不是一蹴而就的蝶变,熬过了高温熔炼、经历了冷却结晶、承受了地层挤压,经过漫漫修远之路,大自然一次又一次筛选、考验,如同一场又一场淬炼和洗礼,加速着“顽石”形与质的改变,逐渐脱却石头的原始属性,从粗粝而变得润泽;从疏散而日趋密致;从冰冷而逐渐温和,从恒河沙数到世间珍宝。

岁月的沉淀。玉是生活的装饰,也是生命的点缀。掠过博物馆的展台、商场的橱窗、书房的案头、梳妆台的首饰盒、厅堂的博古架,玉把件、玉戒指、玉珠串、玉环、玉杯、玉碗、玉吊坠、玉屏风等,琳琅满目。如今,我们看到的每一块玉,哪怕是普普通通,也大都经历过十几亿年的成长历程。玉石的成长历经了沧海桑田的变迁,漫长而安详,久远得足以让一块石头去沉淀和改变,也足以培养它的内敛和静谧。澄怀观玉,在玲珑剔透间,似乎看不到岁月修为的痕迹,但在安静深致里,隐隐透着历经世事心神不受外扰的高深。

山水的润泽。晋代陆机在《文赋》里写道:“石韫玉而山辉,水怀珠而川媚。”玉与山水彼此相互成全,玉增加了山水的光辉,山水则赋予玉的灵动。我国四大名玉:新疆“和田玉”、陕西“蓝田玉”、河南“独山玉”、辽宁“岫玉”,无不是诞生于山川秀美之地。排在四大名玉之首的“和田玉”,更是诞生于昆仑山并自始皇帝起就有“昆山之玉”的美称。其中的籽料,经过昆仑山雪水的滋养浸润,更加雪魄冰魂、莹润细腻,与山料、戈壁料相比,自带几分冰雪聪颖、碧波灵性,成为和田玉中的精华,美玉里的极品。

千年尊崇

高贵典雅的秉性

没有任何一个民族,对于玉有如此深挚的情怀。英国李约瑟曾说:“对于玉器的爱好,可以说是中国文化的特色之一。”这份爱好是刻在骨子里的承传,是根植于文化源头的尊崇。我国地大物博,我们的祖先在漫长的岁月、诸多的宝石之中,单独选择了玉并对其情有独钟。回望考古发掘,在红山文化遗址、凌家滩遗址、良渚文化遗址……出土的文物中,形形色色的玉器就已经看出了这份潜藏于民族文化基因中的执着。玉因其庄重、纯洁、高贵、典雅的秉性,受到人们推崇。

以玉事神。《左传》曰:“国之大事,在祀与戎。”在先秦时代,战争和祭祀长期以来是国家最重要的两件事,广为推崇的玉器被大量用于祭祀和随葬。时至今日,从二里头到三星堆,从良渚到殷墟,星罗棋布的文化遗址不约而同地出土了相似器型的玉制品,对于玉器的选用如此相像,以至于让人不禁生发同源同频的感慨,文化的表现虽是多元,文明传承却一脉相通。三星堆遗址发掘的硕大祭坑,那神树纹玉琮、颀长的玉牙璋,殷墟气势恢宏的妇好墓,那镂雕玉凤、跽坐玉人,仿佛让人们穿越到了庄严的祭祀时刻,辛劳的先民虔诚下拜,将成堆的玉器投入祭坑,期待着神灵庇佑,王朝的子民,将最美的玉器随葬,祭奠英勇杀敌、保境安民的女将军。

以玉载礼。新石器时代和夏商王朝丰厚的玉文化积淀,为周代以玉载礼埋下伏笔。玉用于祭祀在逐渐减少,用以礼器则日趋频繁,礼法森严的西周,玉成为最重要的礼器。《周礼·大宗伯》中写道:“以玉作六器,以礼天地四方。以苍璧礼天,以黄琮礼地,以青圭礼东方,以赤璋礼南方,以白琥礼西方,以玄璜礼北方。”在礼乐文化影响下,玉逐渐褪去沟通天人的神秘光环,回归本身,成为礼制伦理的承载者。璧、琮、圭、璋、璜、琥,这些如今陈列在博物馆中,要饱学之士才能仔细分辨出的玉器,当时在不同场合单独发挥着不可替代的作用。

以玉比德。从事神到载礼,玉走下神坛却并不减世人的膜拜。其温润、清丽、坚毅、儒雅的秉性,总是深得世人青睐,无论是原始时期的巫祝、先秦时代的侯王,还是汉代以后的士大夫。玉被视为君子化身,汉代许慎在《说文解字》中赋予玉“仁、义、智、勇、洁”五种德行,与儒家的君子之道不谋而合。“君子比德于玉焉”的观念深入人心,坚定着历代君子矢志不渝的信念,时隔两千多年依然激励着人们的操守。

切磋琢磨

器与不器的选择

对玉而言,琢与不琢的争论由来已久。保持天然的真淳,还是逞天工之巧,是对待玉两种截然不同的态度、审美和哲学。玉本已出尘脱俗,“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不需要太多雕镂和藻饰,足以保持天性之美。然而,“玉不琢不成器”,精工雕琢又使玉具备器具使用价值。很少有事物会像玉一样,无论怎样都是不错的选择,或许淡泊如玉,“夫唯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是最好的归宿。

天然万古新。玉是石之美者,在茫茫戈壁、辽远河滩中,它总能闪耀在群石之间,被慧眼识出。天资之美不需要太多粉饰,就像豆蔻年华的少女,素面朝天自有春华之美,不必浓妆艳抹而破坏了青春天性。唐代诗人韦庄是最反对雕琢美玉的,“乾坤有精物,至宝无文章。雕琢为世器,真性一朝伤”,玉是天地杰作,人为过度雕琢只会伤害它的真性。先秦玉器很少有复杂的刀工,时至今日依然能看到天然素美。先秦第一名玉,价值堪比十五座城池的和氏璧,便是不事雕琢的典型。汉代玉雕工艺“汉八刀”,寥寥数刀颇显大气,不失玉真性之美。

美玉谁雕琢。古人自古以来相信磨砺和勤奋的力量,如果放之天然是尊重天性,那么精雕细琢便是发挥人力。古语云:“艰难困苦,玉汝于成。”外在的磨砺从来都是积极进取的重要力量,宝剑之锋、梅花之香都是如此,对于玉亦是如此。早在《诗经》中,就有了“如切如磋,如琢如磨”的句子,以玉的雕琢来比喻学问的提升和品德的完善。先秦诸子中,孔子以可雕之木来比喻可塑之才,强调资质和努力的重要性,荀子更是直接提出“化性起伪”,以后天人为来改变先天本性。对玉来讲,汉代以后雕工日渐精美,到了清代可谓登峰造极,走进故宫博物院,那巧夺天工的玉器足以让世人惊叹。

豪华落尽见真淳。无论是礼器,还是配饰,最终玉都要回归本真。今天走在博物馆的展台前,那千年前的玉璧、玉琮、玉印、玉瓯,都渐渐收敛了其高不可攀的威严气度,无论是神灵的祭品,或是王侯的专用、权力的物化,最终都卸掉了加诸其身的沉重荣誉,回归到作为玉被人们重新欣赏的本真。帝王的玉玺、皇后的凤印,曾经一令而震动天下,如今也都是展览的文物、历史的遗珍,不再受外在加诸其身的膜拜和威名,经历浮世繁华后重新回归本真。

岁月沉淀

融入血脉的传承

我国是世界上用玉历史最悠久的国家。对玉的珍视,是华夏文明有别于其他文明的独特传统,无论何时,人们从未中断过对玉的尊崇和挚爱。玉文化繁荣了八千年,也沉淀了八千年,在其发展中,看到了我们的祖先筚路蓝缕、草创之始的艰辛,看到了铭金刻甲、制礼作乐的文明曙光,更看到了汉唐盛世、华夏一统的辉煌。承传下来的玉文化,保留着历朝历代文明的精华,博大而深沉,厚重而精彩。

温润与刚烈。温润是玉最明显的特质,君子比德于玉,儒家推崇“温、良、恭、俭、让”,“温”居首位。“温”不是柔弱,而是对万事万物保留温暖和善良,在事关民族大义、是非善恶的抉择上,温良的人往往比谁都要刚烈,“宁为玉碎、不为瓦全”仿佛是最好的说明。投笔从戎的班超、“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诸葛亮、“粉骨碎身浑不怕”的于谦、“留取丹心照汗青”的文天祥,无不是以书生之柔弱,儒士之温良,在家国需要的关键时刻,展现出铁一般的力量。

谦和与高深。与其他宝石的绚烂夺目相比,玉显得内敛而谦和,没有耀眼四射的光泽,却并不影响其被奉为天下至宝。昆山之玉早已名扬天下,连城之璧更令天下诸侯竞相追逐。秦国一统天下后,刻传国玉玺,历代帝王一度将其视为王朝是否正统的凭证。2008年,北京奥运会奖牌将玉镶嵌其间,生动诠释了中华民族自古以“玉”比“德”的价值观。玉代表着低调温和而浑厚深沉的东方哲学,传递着“平淡而山高水深”的境界。

庙堂与乡野。玉是王侯的重器,豪门的珍玩,君子的配饰,然而玉文化能够如此影响深远,与百姓的喜爱密不可分。华贵的宝石或许并不能人所共有,但平和的玉却能走入寻常百姓家,妇人的妆奁,男人的衣冠,孩童的装点,玉因融入生活而更有生命力,玉文化也因走入民间而流传千载。玉成为一种文化载体,在触手可及、触目可见之间,传递着华夏文明,潜移默化影响着亿兆庶黎。

晋代郭璞在《瑾瑜玉赞》中写道:“钟山之美,爰有玉华。光彩流映,气如虹霞。君子是佩,象德闲邪。”玉是山岳的精华,也是民族的瑰宝,得天地之灵,受文化滋养,器重于国,润泽于民,凝聚着文明古国的智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