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侃
50多年前,我的父辈跟随他们的父辈从黄河中下游一个小县城搬迁到了三连。那时候,每到夏季,黄河总会展露出它无情狂暴的一面,泛滥的洪水冲毁了农田和矮旧的老屋,连同那本记载着家族荣耀与哀伤的族谱,一并冲到汪洋大海中。
远在新疆,从部队转业的祖父把祖母和父亲兄妹四人接到了三连。祖父口中的三连有潺潺流水,就像老家村口的那条无忧河,有营房式成排的房屋,有像老家一样亲热的左邻右舍,他们有个共同的名字叫军垦战士。
父亲的三连也是我的三连。多年后,我翻看父亲年轻时在三连的照片,他梳着时尚的偏分头,穿着喇叭裤。上世纪80年代初期,改革开放的风刮到了三连。这座和哈萨克斯坦共和国仅有一河之隔的边境小村落也洋溢着时代轻快活泼的风气,父亲脸上满是朝气活力与甜蜜。那时候,他正和母亲恋爱,连队林木茂盛,父亲常常摘了果子送到母亲家或是帮着母亲翻菜地,姥姥和姥爷觉得小伙子和气、会疼人,于是这门亲事就成了,连队的林荫和广袤的田野见证了他们的爱情。
搬出集体宿舍后,父亲和母亲盖起了自己的房子,两三亩地的院子里三间砖包墙的干打垒屋子整齐洁净,天蓝色的门窗镶嵌在白灰刷过的外墙上。院子里有树莓、苹果树,菜畦里有西红柿、黄瓜、豆角,下午,父亲会从门外的渠道里引来清澈的泉水浇灌菜地和果园。
父亲在树下为我绑了吊床,傍晚,暑气退却,我就爬上小吊床,晚风拂面,无比惬意。大公鸡带着一群母鸡在院子里刨食,屋顶的袅袅炊烟和天空的朵朵白云让不懂诗歌的我总想大声说些什么。那一年我七岁,后来我才知道,连队的小院里藏满了诗歌,只是缺乏发现的眼睛。如果说成年人的生活是苦涩与甜蜜共存,那在三连的童年就是我人生源源不断的甜蜜来源。
长大后,我搬过很多次家,离开三连的时候我正处在童年末期,对连队外面的团部甚至更远的地方有了向往。那时候我开始讨厌连队,讨厌它去往团部要走那么远,去一次不是双腿酸痛就是磨破脚;讨厌它总是那么静悄悄,没有热闹的街市和装满新奇百货的商店;讨厌它略显破旧的土房子,比不上团部的楼房洋气。后来父母在团部买了房子,房子也带着小院,我们便很少再回连队,我以为三连从此在我心中消失了。
当我在外面打拼吃了苦受了累,我常会想起三连的袅袅炊烟和柔和晚风以及母亲在土灶上烙的葱油饼,那是连队厨房特有的味道。当我有了孩子和家庭,我常会想起童年那个傍晚,果树下的吊床上悠然自得、充满快乐的自己,希望自己的孩子也能有那样一个快乐的童年。
时隔20年,当我带着妻子、孩子再回三连时,每棵草木、每座屋舍都令我情感激荡。童年的三连影影绰绰已不可见,但整齐划一的红顶白墙屋子窗明几净,小院里一对年轻的夫妻正在院子里的葡萄架下陪着孩子写作业,他们脚下卧着一只眯着眼的猫。我想,这是他们的三连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