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泊之
陆游书斋用物,笔墨纸砚长随身侧,故而涉及诗文较多。开禧三年三月,他作诗自嘲:“偶窥文房谱,虽慕无由获。笔惟可把握,墨取黑非白。砚得石即已,殆可供捣帛。”虽然是自嘲,但文房四宝毕竟是“吃饭家生”,他相当重视,特别是对各种砚台,甚至屡作砚铭以示人。
朋友知道陆游爱砚,多有搜罗寄来。淳熙十四年在严州任上,陆游收到好友张季长寄来的洮砚。“风漪奇石出临洮”,洮砚石产自甘肃洮河中,色泽雅丽,主色代表为各色相深浅之绿石,手感滑腻。洮砚酷暑墨不易干,比较名贵。
淳熙十五年秋,陆游从严州返回山阴后,作《砚湖》诗:“群山环一湖,湖水绿溶漾。微风掠窗过,亦解生细浪。馀流浸翠麓,倒影写青嶂。自然出天工,岂复烦巧匠。病夫屏杯酌,不遣运酒舫。时时挹清泚,笔墨助豪宕。帖成龙蛇走,诗出雷雨壮。从今几砚旁,一扫蟾蜍样。”
“韫玉砚凹宜墨色”“韫玉面凹观墨聚”写的是山东淄砚,材质为韫玉石,故名韫玉砚,今韫玉作蕴玉。北宋书法家米芾《砚史》收录砚台26种,其中就有淄砚。“淄石理滑易乏,在建石之次”,当然能入米芾法眼,也非一般物品。
“闲试新收砚”,庆元五年新春,朋友又送陆游一砚,不知试笔后感觉如何,想必也是一方名砚。
“古砚微凹聚墨多”,当然诗书之家,也不乏祖传百年的。“名书硬黄纸,古砚熨焦纹。”陆游曾说:“予所用砚,百年前物,一角微阙。”长年累月使用、洗涤,“涤砚滩头无渍墨”,也难免磕碰。开禧二年冬天,书案上的茶杯与石砚“一朝忽坠地,质毁不复全”,他曾尝试用胶漆修复。从他努力想修复的情状来看,这方石砚应该属于比较钟爱的一类。
陆游喜爱砚台,甚至会刻上铭文,从这些砚铭的记述,可查找到砚台的具体产地、质地及由来信息。
金崖砚铭:“我游三峡,得砚南浦。西穷梁益,东掠吴楚。挥洒淋漓,鬼神风雨。百世之下,莫予敢侮。”金崖砚是陆游从蜀中得到的名砚之一,从砚铭可知重视程度。
南浦为四川一地的古县名,元代并入重庆万州。宋代朱长文《墨池编》卷六载:“多云万州悬金崖洎戎、卢二州皆出石,可治为砚,悉求得之。”
延平砚铭:“延平双龙去无迹,收敛光气钟之石。声如浮磬色苍璧,予文日衰愧匪敌。”
延平为福建南平东南之古渡延平津,古属南剑州。陆游初仕福建宁德主簿,结识剑浦人张维(字仲钦),两人始为莫逆交,至晚年尚有诗书往来。此砚即张维相赠,《庵中晨起书触目》诗中记有此事。
蛮溪砚铭:“斯石也,出于汉嘉之蛮溪,盖夷人佩刀之砺也。琢于山阴之镜湖,则放翁笔墨之瑞也。质如玉、纹如縠,则黟龙尾之群从,而淄韫玉之仲季也。”
此砚依外形雕刻成兽背状,虽整体硕大至盗贼亦嫌笨重,但石质温润,得墨如漆,且终月不需更笔。故陆游赞扬其“才高德全”,又写铭,又作诗。
由于此砚既大又重,不易搬动,也就不容易受到人为损坏,所以陆游一直用到了晚年。开禧三年,他在《夏日杂咏》中写“蛮砚深潴墨”时,已经83岁。
思州石砚历史悠久,产地思州为五溪蛮地,故称之为蛮溪砚,不少文献中对其都有记载。清代康熙《思州府志》记载,该砚石呈黛青色、纹如有皱纹的轻纱,内含金星,又称金星石砚,砚材出自思州八景之一的星石潭。
钱侍郎海山砚铭:“云涛三山,饰此怪珍。谁其宝之?天子侍臣。煌煌绣衣,福我远民。一字落纸,活亿万人。勿谓器小,其重千钧。从公遄归,四海皆春。”
钱侍郎即钱伯言,吴越王后。曾为海州、杭州、镇江知府,工书画。宋代杜绾《云林石谱》载,钱伯言海山砚石得之于蜀,“平如板,厚半寸,阔六七寸,于面上如铺一纸许,甚洁白。上有山一座,高低前后凡十数峰,剧有佳趣。回边不脱其底,山色皆青黑”。
吴越王钱俶六世孙钱端礼是陆游表兄,海山砚有可能见于其表兄家并邀作铭。
桑泽卿砖砚铭:“古名砚以瓦,今名砚以砖。瓦以利于用,砖以全其天。砖乎砖乎,宁用之纯而保其全乎,尚无愧之,日陈于前。”
此砚铭作于绍熙二年。桑泽卿为陆游从姐之子,陆崈外孙,收藏《兰亭序》帖数百本,著《兰亭考》十二卷。
其他未见文集的遗存砚及砚铭尚有数例。
陆游一生写作不断,“破砚时时出苦吟”。他所用砚台不求名贵,“器宝备才德”,唯以涩不拒笔,滑不留墨为念。如今,这些砚台不知遗落尘世有几许,如上所述线索外,或多已随同陆游“羽化”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