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高鹏
《十二月帖》《中秋帖》是书法史上与王羲之并称“二王”的王献之的经典法帖。
《十二月帖》释文为:“十二月割至不?中秋,不复不得相,未复还,恸理为即甚,省如何?然胜人何庆等大军。”通过对比我们不难发现,《中秋帖》的内容和字形、章法皆出自《十二月帖》。王献之不可能做这样的重复,那么可以肯定地说,《中秋帖》是有人假托王献之的作品,这个假托之人就是宋代大书法大家米芾。这一点前人已有论述,而且米芾自己也曾说过,《十二月帖》墨迹为自己收藏。所以,《十二月帖》乃是《中秋帖》的底本。
人们临习《中秋帖》的时候,常常会被其连绵不断,一泻千里的气势所折服,但也会感觉有几点美中不足。一是连署过甚,令人气闷,像是过长的句子没有句读;二是圆转过多,有绵软之感;三是内部空间过多,包裹太甚,打开的笔画不够,有拘谨之感。
而《十二月帖》则不然,其在章法上首尾连属无端,一笔而成,似江河奔流,一泻千里,流动中又有休止、停顿。起首“十二月”三个字近乎楷书,在整幅作品中起到了定海神针的作用。与《中秋帖》相比,《十二月帖》更为质朴,曲线中有直线穿插,起止转折有留住,提按更加明确,结构开张收放自如,点画倔强如铁,张力十足,给人以畅快的饱满感,更彰古意。正如张怀瓘所云:“子敬之法,非草非行,流便于草,开张于行,情驰神纵,超逸优游;临事制宜,从意适便,有若风行雨散,润色开花,笔法体势之中,最为风流者也。 ”张怀瓘的所谓“风流”,正体现在一泻千里的笔势上,点画连属、气脉不断,有如“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的磅礴气象。
一泻千里的感受主要来自笔锋的连带。连带一般有三种方式:实连、虚连、断连。
虚连是隔空相连、秋波暗送、眉目传情,通过锋颖相向,铺豪抽锋来实现,有八面出锋、跌宕活泼、顾盼生姿之态。断连通过上下字点画的平行,字的内白与字间之白的等距、托举、包裹等空白的融合来实现。断连气韵周流、若即若离,有悬浮纸面的感觉,显得含蓄蕴藉、清逸脱尘,有“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之感。
而《十二月帖》运用的主要是实连。全篇32个字,其中6字连属1处,即“复不得相未复”;4字连属2处,即“割至不中”“甚省如何”;2字连属5处,即“理为”“然胜”“人何”“庆等”“大军”,均为实连。虚连1处,即“秋不”。
《十二月帖》几乎字字连属。开篇“十二月”3字断开做楷书处理,动中寓静,夸张了动静对比,使奔腾的笔势有了限制,就像“黄河西来决昆仑,咆哮万里触龙门”中的昆仑山和龙门,给咆哮的黄河以限制。第二行最后一个字 “还”、第三行“恸、即”运用断连,字距压缩很紧,字的内白与字间之白完全融合在一起,虽断还连,纵势强烈。走走、跑跑、停停,连绵不绝中有停顿、有休止。
张怀瓘说王献之书法,“非草非行,流便于草,开张于行,草又处其中间,挺然秀出,务於简易”。
据《法书要录》记载,王献之年十五六时,常对他的父亲王羲之讲:“古之章草,未能宏逸,颇异诸体,今穷伪略之理,极草纵之致,不若稿行之间,于往法固殊,大人宜改体。”王献之敏锐地感受到书史发展的趋势和面临的问题,并把这种感受告诉了自己的父亲。
“穷伪略之理,极草纵之致”,《十二月帖》就是这种探索的结果。张怀瓘说王献之:“及其业成之后,神用独超,天姿特秀。流便简易,志在惊奇。峻险高深,起自此子”。
王献之神俊,王羲之灵和。父子真行,百代之法则。王献之继承了王羲之的书法,并未停止艺术前进的脚步,其风流潇洒,气度恢宏更甚其父,他把书法又向前推进了一大步。窥一斑而见全豹,《十二月帖》的表现足以彰显这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