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又洛
岁月流逝,静默无声,在不知不觉中奔波已远。一本古书,在春花秋月变换间,发黄了扉页;一串南珠,在日月星斗流转中,黯淡了时光;一壶老酒,在草木枯荣兴替里,厚重了口感。南船北马似乎是遥远时代的故事,科技时代的今人,对马已经疏离陌生。可是独上历史高楼,回望来时路,在几千年的文明史中,这种陌生不过是近百年来才“刚刚”发生的事,而过往的大部分时光,马是不离人类左右的日用行常。宋代欧阳修孜孜于文,在《归田录》中说:“余平生所作文章,多在三上,乃马上、枕上、厕上也。”骑马与睡觉、如厕一样寻常,这是古人最真实的状态。
千里咫尺,路遥方知马力
荀子在《劝学》中说:“假舆马者,非利足也,而致千里。”马是影响人类历史最重要的动物之一,先民在驯化动物时,充分发扬了每一种动物的先天优势,马因擅长奔跑、能辨向识路,在汽车、火车出现之前,一直是人类最重要的交通工具。马的驯化改变了先民的通行方式,人的伟大在于适应和尊重自然的过程中,改造和利用自然,延伸了生理的极限,拓展了梦想的可能。自马作为交通工具以来,山林百里不再是人类所能活动的极限,从占山划地的部落,到连江跨海的邦国,从分居到联合,从散落到凝聚。百里之距往来只在朝夕之间,千里之遥也成了数日即可往返的距离。
马改变了人们对时间的理解,打破了山川河流所限的地域阻隔。在铜铃清响中,历史记下了秦王一扫六合的雄风,驰道交汇咸阳,北抵上郡,南出武关,东通中原,西接甘陇,始皇帝的车驾驷马奔腾,随心驰骋,指点江山,目之所及皆是壮丽山河。在声声马蹄中,人们窥见了大唐开元盛世的富庶,蜀地的紫梨运到长安时,依然保留着山野的果香,岭南的荔枝呈送内帷时,唇齿间尚弥漫着新熟的鲜美。马在不同地域之间往来,如同在不同时空之间穿梭,加速了不同文化的碰撞和沟通,四域的风吹过它们脖颈的丝绦,马蹄铁上粘着江南岭北的花香,飘扬的鬃毛散发着或陌上、或城郭、或山野、或京师的阳光味道。
从马被驯化到二十世纪,在这漫长的岁月中,马在交通运输中扮演着不可或缺的角色。我国是世界上最早养马的国家,殷商时期便设立专门管理马的机构,此后历代都设置机构负责马政,《周礼》载:“乃立夏官司马,使师其属而掌邦政,以佐王平邦国。”这样的印记太深刻,以至于吴承恩在写《西游记》时,连天宫中也设置了管理天马的职位“弼马温”。唐僧师徒西天取经,历经九九八十一难,除三位徒弟一路降妖除魔外,白龙马也功不可没。路虽远行则将至,有好马就没有不可跨越的绝域。时至今日,我国古代神话《穆天子传》依然流传着周穆王驾八骏游历昆仑的故事,神山虽远有良马也可抵达。在马成为最重要的交通工具以后,测量距离开始使用马程,马行进的速度成了人最快能到达的速度,马能走到的距离成了人最远能抵达的距离,甚至一切修筑供车马行走的道路也被统一称为马路。
马鸣风萧,细品悠长青史
从时间上推算,马被驯化的历史甚至要长于文字发明的历史,在结绳记事、口耳相传民族神话的时代,马已陪伴先民走过悠长岁月。此后,但凡有青史记录的年代,常常在字里行间能看到关于马的记载。马虽无声于时代,却见证甚至承载了历史,在简牍史卷中力透纸背的只言片语之间,依然可以回味壮怀激烈的故事。
因其珍贵,所以尊崇,马一度是王权身份的象征,对于马匹的要求和使用马匹的数量有着明确的等级分野。《逸礼·王度记》载:“天子驾六,诸侯驾五,卿驾四,大夫三,士二,庶人一。”洛阳出土的“天子驾六”,见证了西周的礼制秩序,震惊了考古界。秦始皇陵的铜车马,从形制到配饰无不印证着天子的威仪,流光溢彩之下的巧夺天工,让世界为之瞠目。古人对马的使用和拥有与财富和地位密切相关。在田忌赛马的故事里,齐王的马无论上中下哪一等都优于大夫田忌的马,便是很好的说明。此外,在礼制时代马被冠以特殊象征,成为历史亲历者。人的身份不同,不仅随葬马匹数量有严格区分,甚至在日常,立于君主马车的位置也有远近之别。
人类的战争史和人类的历史一样久远,在冷兵器时代,马是战场上士兵最重要的伙伴。“落日照大旗,马鸣风萧萧”的场面至今仍然是大多数人对古代战场的第一印象,“马革裹尸还”已成为将士为国献身的最高荣誉。赵武灵王胡服骑射,改变了我国古代战争格局,也奠定了赵国强国地位。屈原《九歌·国殇》中“凌余阵兮躐余行,左骖殪兮右刃伤。霾两轮兮絷四马,援玉枹兮击鸣鼓”的字里行间,呈现出两军对垒厮杀场景。而《木兰诗》中“东市买骏马,西市买鞍鞯,南市买辔头,北市买长鞭”,为战争所做的准备几乎都与马有关。
马匹的多寡,也是一个王朝国力强弱的象征。“弑君三十六,亡国五十二”,春秋战国时期,已经公开以“万乘之国”“千乘之国”来衡量一个国家实力的强弱,这与周初分封诸侯时以等级、面积作为衡量标准大相径庭,实力尤其是军事实力成为国强国弱的重要依据,而马车的数量成为最重要的参考依据。秦末群雄逐鹿,连年征战,民生凋敝,《史记》以马匹为例,写出了西汉初建时的国力孱弱,“自天子不能具醇驷,而将相或乘牛车”。经过文景之治的休养生息,到了武帝初年,西汉国力逐渐强大,“众庶街巷有马,阡陌之间成群”。
横刀立马,千古风流人物
宝马是英雄的标配,从殷墟殉葬坑到先秦大墓中,都能看到马的身影。汉代以来,无论是陪葬的陶器还是墓葬门前的石像生,马都是不可或缺的存在。历代宝马虽众多,但可惜多籍籍无名,甚至连周秦王陵中的马,都没有留下名字,它们驰骋疆场的雄风、英姿飒爽的身影,只能透过博物馆高高的围栏,通过清逸的雕镂刻画遗存去想象和揣度。唐太宗把对马的喜爱发挥到了极致,随其南征北战的战马被刻入昭陵北司马门,这些以阎立本画作为蓝本的六骏,栩栩如生雕刻在石壁上,“拳毛騧”“什伐赤”“白蹄乌”“特勒骠”“青骓”“飒露紫”,如今作为国宝级文物的它们,已经和唐太宗的丰功伟绩一起垂名后世。
宝马常常是英豪的自诩,也是对贤才的比拟。我国向来有以物代人的传统,屈原在《离骚》中用善鸟和香草比喻忠贞,马品性优良,注定要被拿来作为英豪贤能的比喻。曹操那句“老骥伏枥,志在千里,烈士暮年,壮心不已”,由老马想到自己,由马的衰老想到英雄迟暮但雄心不减,道出了天下英豪的内心感慨。后世才俊常以千里马自比,韩愈在《马说》里以马比人,以“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比喻贤才遇到贵人的难得,以“马之千里者,一食或尽粟一石”来比喻贤才与其他人的不同。《战国策·燕策》中更是以“千金求马”的故事,引出燕国招才纳士的策略。
宝马与英雄成就了不少佳话,西楚霸王项羽南征北战,骑乌骓马经大小战役数百场。刘备以织席贩履的没落皇族到三分天下有其一的汉昭烈帝,的卢马随其一路逆袭,至今在民间依然流传着它救主跃檀溪的故事。吕布作为三国虎将,更因其胯下赤兔马让敌人闻风丧胆,甚至一度有“人中吕布,马中赤兔”的说法,人与马相提而并获高论,也可以称为一段传奇。马背成就了无数英雄的梦想,策马驰骋也成了英雄最快意的事和最值得的怀念,英雄以不能骑马建功立业而心生悲哀。西晋司马彪的《九州春秋》中曾经有这样一段关于蜀主刘备的感慨:“吾常身不离鞍,髀肉皆消。今不复骑,髀里肉生。日月若驰,老将至矣,而功业不建,是以悲耳。”这是成语髀肉复生的由来,也是一个英雄唯恐无用武之处,不甘沉沦的心迹吐露。我国历来有“马上得天下”的说法,历代王朝更迭,千古功业建立,没有一次不是从流血中来,宝马见证了英雄的辉煌,也增辉了英雄的故事,英雄以拥有宝马为人生荣耀,宝马因有幸遇到明主而成就其辉煌生命。
宝马雕车,多少人文韵事
在“东风夜放花千树”的元夜,那首《青玉案》中的一句“宝马雕车香满路”,似乎写透了文化登峰造极的赵宋时代人文韵事,透过马车帘幕,也窥探出了幽藏于历代史册深微处的人文韵事。马是武将的挚爱,与千古英豪创造了青史中最惊心动魄的落笔,马与文人雅士,也一起缔造了精彩纷呈的悠悠史话。
秦国先祖非子,从为周天子养马起家,以西陲弹丸之地发愤图强,最终秦国一扫六合,统一天下。“优孟谏葬马”是春秋时代少有的政治趣事,作为楚国艺人的优孟,竟可以幽默风趣的“谏葬马”对楚王进行劝谏,结束一场政治闹剧。齐国政治家晏子的马夫,在听到妻子的规劝后幡然醒悟,改过自新,保持谦逊有礼,最终成为齐国大夫。宋国人曹商出使秦国,得到秦王赏赐的百辆马车,洋洋得意向庄子炫耀反被嘲笑,引发人们对于名利的思考。
在《诗经》中,马与君子常常一并出现。在民族诗性早期的意识里,良马与君子便有了不解之缘,屡屡出现在君子淑媛、才子佳人的爱情故事里。杭州西泠桥畔,那句“妾乘油壁车,郎骑青骢马,何处结同心?西泠松柏下”,至今让人动容。一见倾心的相逢,写出了千载以来依旧令人感动的“人生若只如初见”的爱情。在《孔雀东南飞》中,刘兰芝被逐归家,却通过远处的马声,识别出焦仲卿的到来,然而“新妇识马声,蹑履相逢迎”却成了最终告别。诗人郑愁予那句“我达达的马蹄是美丽的错误”,是江南小城的一场误判,惹出了绵绵无尽的相思和哀愁,也写尽了春闺梦里人的等待和期盼。
马常常经意或不经意间出现在历史风雅的故事里。在桃李花开时节,美男子潘安的马车伴着环佩叮当、铜铃摇曳,经过洛阳街道时,城中少女将其围得水泄不通,把水果塞满马车,掷果盈车给短暂的西晋留下少有的浪漫气息。白居易骑马游赏杭州的春天,一句“浅草才能没马蹄”成为后世无数文人雅士踏青游西湖的诗意追寻。更何况,被读书人誉为“人生四大喜事”之一的“金榜题名时”,那披红挂绿策马游街,“一日看尽长安花”的欣喜,该是寒窗十年最大的成全和浮生最难忘的快意了吧!
洒脱不羁是马的天性,华屋美食的豢养不是它们的性格,好男儿胸怀天下,锦衣玉食的逸乐安享,不该是他们的志向。或许曹植的《白马篇》,应该是志士和良驹最向往的追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