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点
五月天,江南已是河川明媚,绿浓花繁;新疆的塔里木却是沙尘弥天,灰黄满眼。在这样的时刻展读卢山的诗集《将雪推回天山》,便能读出北地的风雪,南国的青山,便能读出一个人长长短短的足迹,读出他英气悲壮的豪情来。
2020年10月,“带着内心的激越之血”,卢山从笙歌画舫的杭州,飞越万里关山,到达沙漠之门的阿拉尔。“今夜,我把床搬到塔克拉玛干/无数的沙从天空落下……/沙漠的中心,栖息着我的梦/一个绿洲般鲜活的梦/它一头连着白雪皑皑的天山/另一头通往桃红柳绿的江南。”一边是细雨温润的南方,一边是干燥炽烈的沙漠,一头是生活多年的故乡,一头是初来乍到的远方,这首《梦里的沙》表达了他此刻的断裂和撕扯。
当年的卢山仅33岁,就已写作多年,出版了《三十岁》《湖山的礼物》等诗集,可以说是位老诗人了。他知道该怎样融入一片地域,纳入一方风物:“面对塔里木的寂静与辽阔、神圣和庄严,我要交出怎样的诗篇来换取我的通行证?”他暗自思忖,也知道,所有一切美好事物的产生,都是建立深度关系的结果。
卢山完全敞开自我,把身心安放在塔里木,深入沙漠戈壁,西上和田昆仑,北登冰川雪峰,以塔里木河作围脖,将天山作战马,迎风沙作鼓号,拜胡杨为师,认石头为兄弟,视沙海中一棵骆驼草为亲人。“我们不是此地的陌生人/车窗外呼啸过的每块石头/都是我前世生死相依的弟兄”“隆起的雪山和连绵的沙漠/都是我身体里的故国”。随着他对脚下大地的认同,这片慷慨的沃土也接纳了他,滋养了他。
两年多来,卢山在繁忙的工作之外,创作了200多首诗歌。卢山怀揣先人的诗章,追随着王昌龄的“秦时明月汉时关”,李白的苍山云海,岑参的轮台之雪而来,要在这“十万里苦寒之地”建功立业,实现人生抱负。他虽《置身于塔里木古老的风暴中》,却一次次将雪推回天山,誓《和这片苍茫决一雌雄》。卢山在这些诗里表达出那种无畏进取的精神,令人动容。也正是这种精神,使一代代热血儿女奔赴边疆,扎根边疆。
其实,诗人卢山的到来,对他不仅是一种突围,还是一次锻造和再生。人随着地理环境的位移,心理往往会发生转变。同样,一个写作者的文字也会改变。那么,要想改变你的写作,就先改变你的生活吧。
卢山这时的写作也发生了巨大的转变,过去那个蜗居在都市中,为稻粱谋的小职员不见了,那些躁动愤世的文字继而变成了一种高昂宏阔的表达,虽然其中也混合着他的孤寂和乡愁。“从万里之外的西子湖畔,我带着/风声四起的裂缝降落天山脚下”“往事不会追杀至此/满眼皆是异乡,再也没有故人造访”“东风在山林间磨刀霍霍/我从远方带来了水和诗歌”,他在陷落、在突围,也在经受一番考验。他顶着风暴,谦恭地领受《雪山的教诲和恩典》,迎纳雪峰的照耀,烈日的灼烧。最终,在众神栖居的塔里木,被赋予新生。
浩气在胸,可破万难。“我掏遍口袋,找不到一句诗/可以匹配眼前的胡杨/黄金的舞蹈不可相提并论/诗歌的冠冕也不过如此/我愿意终身厮守在这里/老死于一棵胡杨树下”(《塔里木的胡杨》)“雪会再次落到阿拉尔的土地上/我们是星空的守望者/是沙漠的拓荒人/大漠和尘土塑造了我们/雪,给了我信仰。”(《阿拉尔的雪》)。诗人卢山就像高超的词语魔法师,赋予文字温度和能量,焕发出动人的神采。
这是一本诗人的心灵自传,更是诗人献给边疆大地的不朽情书。新疆山河、风物土地已经熔铸于卢山的骨血、生命,形成了其恢弘、炽热、磅礴、奇绝的诗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