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继
初夏拽着春天的尾巴,款款地走来。团场的田野上,风儿燥热不安地吹来,已没有一丝凉意。小雨是过客,时不时回来洒下甘露,滋润草木的心田。蝉儿拼命地鼓噪着,仿佛想要驱散空气中的热气。太阳开始撒着欢释放着热,大地上已是生机勃勃。
我家小院门前的沙枣树下,是一片阴凉。母亲坐在树下纳鞋底,我坐在她身旁纳凉。树上的麻雀“叽叽喳喳”,像讨论着一件有趣的事情,突然,又“呼啦”一下全飞走了。针线在母亲的手里娴熟地走动,头上的白发也在风中格外显眼。我的心里不由一阵酸楚,那如烟的往事又浮现在眼前。
儿时,我家在安集海垦区的团场连队,家里生活艰苦。母亲早已学会勤俭节约省吃俭用过日子,我们穿的布鞋,都是她做的。母亲心灵手巧,不论大人和小孩的鞋子,只要看过一眼便会做,而且做出来的鞋好看又结实,可以说是人见人爱。她常说:“我做的鞋不比买的鞋差,穿着舒服美观,何乐而不为呢。”真是这样,我穿上母亲做的黑条绒布鞋去上学,班里同学都夸样子好看。望着同学们羡慕的目光,我心里那个美呀,像一个心高气傲的小王子。
夏天是母亲最忙的时候,每天除了去连队的地里干农活,还要顾及家里的日常生活。她又不辞辛苦,在后院里养了两头小猪仔。早晨六点起床,母亲先去地里拔猪草、回来给我们做好早饭,便开始煮猪食喂猪,忙得不亦乐乎。傍晚她从地里收工回来,还要在地头拔一袋猪草背回家,切碎放在大锅里煮猪食,忙完这些才开始做饭。因此,我家晚饭常常吃到深夜。她还在前院里养了一群小鸡,也是喂剩饭和青草。小鸡对她很亲热,时常跟在她身后寸步不离。团场的夏收开始了,收割机收割完地里的麦子,她又忙着去麦地拾遗漏下的麦穗。每天只要有空闲,她便提着柳筐在麦地里拾麦穗。夕阳拉长了她的身影,天黑了蚊子上来,她才往回走。
夏收结束了,母亲把拾的麦子做成“米酒”。酿米酒的酒曲是二舅从陕西老家寄来的。那几日她便在厨房忙开了,先是用铁窝窝给麦粒脱皮。手工脱皮的步骤很繁琐,先要把麦粒放在水盆里浸泡好,然后再放在铁窝窝里用棒槌一下下捣。她挽起袖子坐在铁窝窝边,双手握着棒槌全神贯注地捣麦粒,“噗、噗”的声音极富有节奏,像动听的天籁回荡在我们的耳畔。五六公斤麦粒脱完皮半天才能完成。她站起身直直腰,擦擦额头的汗水,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然后,她把麦粒放在锅里煮熟放上酒曲,装进大盆子里捂严实开始发酵,几天后,麦子“米酒”的香味就飘满了小屋。母亲高兴地打开盖在盆子上的棉被,那浓浓的酒气直扑鼻翼。我迫不及待地喝了一碗,感觉好喝极了,又喝了一碗,脸蛋通红,有些醉意了。母亲做的米酒酸甜爽口、消暑解饿,在炎炎夏日里,深受邻居们的喜欢。
“大家来我家喝米酒啦!”每次做好米酒,母亲总会在外面吆喝几声,邻居们听到喊声,便纷纷来我家喝米酒。此时,母亲兴奋的脸上泛着好看的红晕,长长的黑发辫子甩在脑后,妩媚极了。她笑盈盈地拿着舀子把邻居们带来的盆盆罐罐装满。而后,转头喊我拿柴火,继续煮麦子,做米酒,直到把剩下的麦子全部做完才肯罢休。
那段日子,母亲像个旋转的陀螺,每天跟太阳和月亮一起转动。从日出忙到日落,从天黑忙到深夜。
母亲年复一年、日复一日,把满头黑发忙成了白发苍苍,用她博大的母爱,给我们浇灌出一个个香甜的日子。
如今,母亲老了,仍在家里忙碌,为了自己的儿女仍不肯歇息。风儿从树梢头吹来,掠起母亲额前一缕银丝,送来阵阵凉意。树叶沙沙作响,像私语声声,她用针头轻挑白发于脑后,自言自语道:“你爸厉害呀!每次给他纳鞋底,都会扎到我的手指。”说完嘴在手指上使劲咂了一下,继续干着手里的活。我想说,现在日子好了,不用再做布鞋了,终于没说出口。我懂得母亲的心思,只要她喜欢,就让她去做吧。更何况,那一双双布鞋里浸透着她对我们浓浓的爱。
此时,太阳钻进云层里,风儿慢慢使起劲来,摇晃着树枝。空气中有了湿湿的味道。雨点轻歌曼舞地落下来,先是零星飘落,接着密如蛛丝。一天的燥热被雨水一洗而光,留下了凉爽宜人的惬意。母亲乐得像个孩子,脸上的皱纹舒展开,像绽放的花朵。小院里一朵朵金黄的南瓜花儿也开得正艳,淡淡的香气沁人心脾。雨后团场的夏日空气清新,仿佛浓郁的花香里也流淌着浓浓的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