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发德
每当回忆起我和父母一起生活的过往,我最大的遗憾,就是从来没有问过青年时代的父母是如何相识、如何走到一起的。如今,这个遗憾已经无法弥补,因为父母已相继离开了人世。
我的父母于上世纪50年代在甘肃农村结婚。婚后不久,便先后从甘肃老家来到七师一二六团农业连队定居生活。虽然在新疆生活了几十年,但父母始终乡音未改,并一直保留着勤俭节约的生活习惯。
父亲性格耿直,忠厚老实,不善言谈。母亲性格开朗,心直口快,为人热情大方。父母最大的共同点就是朴实善良,吃苦耐劳,从不抱怨生活的艰苦。
在我的记忆里,父母很少发生争吵,这要归功于的父亲的宽宏大度和母亲的通情达理。
来疆几十年,家里家外的体力活,父亲当仁不让,抢着去干。对于家里繁重的体力活,母亲也是尽力而为,从不拈轻怕重、袖手旁观。
父母之间话不多,但父亲很有主见。家里的大事,只要父亲拍了板,母亲总是默默响应,毫无怨言。
来疆之后,父亲常年在农业连队的畜牧排工作,母亲在连队生产第一线工作,每天都干着繁重的体力活。
上世纪70年代,每逢冬季,连队职工都要往农田拉运农家肥,这个活儿时间紧,任务重,对于每一个劳动者而言,都是沉甸甸的考验。
于是,父亲利用工作之余,帮助母亲拉运农家肥。父亲从农业连队借来两辆架子车,和母亲一人拉一辆,并叫我和弟弟一同参加拉运农家肥的劳动。父母把架子车装满农家肥,在前拉车,我和弟弟跟在后面推车,以此减轻父母的劳动强度。父亲力气大,行动快,每拉运完两趟,母亲才能拉运一趟。
在父亲的帮助下,母亲每年冬季都超额完成拉运农家肥的任务,连续几年被农业连队评为先进个人。当母亲领回水壶、胶筒等奖品时,对父亲说:“这是你的功劳,你用这些奖品吧。”父亲说:“你每天下地劳动最辛苦,还是你用吧。”
小时候,我家住在一个很小的地窝子里。屋里空间小,光线差。每逢下雨时,屋里的地面上常常积满了雨水。母亲多次在父亲面前唠叨:“房子太小了……”但家里经济困难,无钱盖房,父亲便面露愧色:“再等等吧!”
两年后,父亲向好朋友借了点钱,终于下定决心建房子。
那一年,连队给我家划定宅基地以后,父亲便利用工作之余挖地基,然后挑水和泥砌墙。每天中午,母亲把热腾腾的饭菜,以及干净的衣服和鞋子送过来,上前给父亲一遍遍擦汗,还让父亲换下沾满泥水的衣服鞋子,拿回去洗干净。
乔迁新居那一天,母亲喜上眉梢,特意杀了一只鸡,犒劳父亲。她还给父亲做了一双新布鞋。
上世纪80年代,一二六团农业连队职工庭院经济已经蓬勃兴起。父亲也想发展庭院养殖业,以此增加家里的经济收入。但父亲双腿患有关节炎,每逢阴雨天和冬季,双腿疼痛难忍。父亲担心把羊买回来以后,自己因腿疾而无法放牧。他把这个顾虑告诉母亲后,母亲快言快语:“不用担心,以后我来放羊。”
于是,家里搞起了庭院养殖业。冬季,室外气温零下30摄氏度。母亲顶着凛冽的寒风,每天在室外放羊六七个小时。每当母亲放牧回来,父亲总是快步迎上去,用自己的双手紧握母亲的双手,默默地给她暖手。之后,父亲会主动给母亲递上一杯热气腾腾的茶水。这时候,母亲笑呵呵地说:“你咋像招待客人一样啊?”父亲憨厚地说:“你放羊辛苦了嘛!”这是我听到父亲对母亲说过的唯一浪漫的话。
有一年,父亲住进了一二六团医院。母亲坚持要去照料父亲,被我劝阻了。我告诉母亲:“我去护理父亲,您料理家务吧。”父亲住院那几天,母亲牵肠挂肚,放心不下,便步行十几公里路程来看父亲(母亲不会骑自行车)。当看到被疾病折磨得消瘦不堪的父亲时,母亲俯下身子,心疼地抚着他的脸颊,眼泪止不住流了下来。随后,母亲叫父亲换下衣服,把带来的新衣服给父亲穿上。她打来两桶水,把父亲的毛巾、袜子和换下的衣服洗干净,一一晾在室外。中午,母亲到一二六团团部商业区的小饭馆,买来一碗父亲最爱吃的臊子面,一口一口地喂给父亲。喂完饭,母亲就准备赶路回家。父亲劝母亲到饭馆吃了饭再回,母亲说:“饭馆的饭太贵了,我回家再吃吧。”
母亲比父亲小十几岁,却先于父亲离开了人世。
母亲去世之际,父亲强忍着巨大悲痛,捧着相册,一言不发。他默默地望着相册里母亲仅有的几张黑白照片,久久不愿放下。我们兄弟几个劝父亲吃饭,保重身体,但父亲却一口都吃不下。
出殡那天,在母亲即将入殓时,父亲突然从屋里跑出来,上前紧紧贴着母亲的脸,老泪纵横,久久不愿离开……
屈指算来,父亲和母亲相濡以沫、同甘共苦40多个春秋。在我的记忆深处,他们之间没有甜言蜜语,也没有耳鬓厮磨,更没有花前月下的卿卿我我,他们甚至连一张合影照片都没有。他们有的只是彼此无言的牵挂和体贴。
父母的爱情就像农家自酿的粮食酒——看似纯净透明,平淡无奇,朴实无华,但喝下去细细品味,就会感觉余味清香、醇厚,浓烈于心而又回味悠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