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桂霞
“铁匠比那些城外的农民们,更早地闻到麦香。”这是《最后的铁匠》的第一句,将阅读者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引入金浪翻滚的麦田以及铁与铁的敲打声中:“成熟的麦香飘过田野时,一块块铁已从铁匠手中脱胎出一把把崭新的镰刀。”让我们跟随乡村哲学家刘亮程的脚步,走进新疆库车老城,在一家历经千年的铁匠铺里,了解铁匠吐迪·艾则孜的故事。
铁匠打出来的农具和庄稼一样,掌握季节和时令的需求:“在库车,麦芒初黄,铁匠们便打好一把把镰刀,等待赶集的农民来买。铁匠赶着季节做铁活儿,春耕前打犁铧、铲子、刨、锄子和各种农机具零件,麦收前打镰刀。当农民们顶着烈日割麦时,铁匠已转手打制他们刨地挖渠的坎土曼了。”以诗性的语言,刻画了铁匠这门手艺最具体的生存状态。刘亮程把打铁和传承、匠艺与季节巧妙结合,也是把农事与现实相糅,语言如诗,行文似画,一副乡村图景和人物形象,活跃于字里行间。
说来也巧,近期我突然想起童年时期亲眼见过打铁,但记不得太多的细节,却在偶然间,有幸读到了刘亮程的这篇《最后的铁匠》 ,把我的思绪直接带入火星飞溅、叮叮当当的打铁现场,融入热火朝天的麦收季节。字字句句像铁匠手中正在经历淬火和锤打的生铁,在熟练的锤起锤落中,打造出一把游刃有余的镰刀。
人类通过不同方式的劳动获得生活所需的物质,衣食住行,没有哪一样能离得开劳动。割麦是劳动,打铁也是劳动。 “吐迪·艾则孜打镰刀时眼皮低垂,眯成细细弯镰的眼睛里,只有一把逐渐成形的镰刀。儿子吐尔洪就没这么专注了,手里打着镰刀,心里不知道想着啥事情,眼睛东张西望”。父与子两代人在打铁时的专注与分心,说明两代人思想和追求的不同,一个稳固不变,一个被外界的事物所吸引。并非家家户户的地里都种麦子,随着机械化的收割,也并非地里的麦子都用镰刀收割。大批农民外出打工、土地种植的多样化等等,让铁匠这个行业时刻面临新的思考和选择。时代的潮流,在一浪浪迫打着儿子吐尔洪·吐迪那颗不安的心,而民间宝贵的传统技术,一旦从这一代人的手中丢失,就难以重新再回到下一代的手中。
我7岁的时候,有位邻居是一名铁匠。他家的院子里有一个土炉子,里面燃烧着火焰熊熊的木柴,炉子旁边有一大缸冷水。他把一块不成形的铁放进炉火里烧红后,取出来用一把大铁锤用力敲打一阵,又放在冷水里,热铁在冷水中随着“嗤嗤”的声音,冒起一股白烟。再放入炉火,再锤打,再放入冷水,反反复复。大约就是两年的时间,再不见他手中的锤子与铁发出的敲打声,和他咬紧牙关用力的样子,也不见他家院子里的土炉有木柴燃烧的烈火。
“打镰刀的人把自己的年年月月打进黑铁里,铁块烧红、变冷、再烧红,锤子落下、挥起、再落下。这些看似简单,千年不变的手工活,也许一旦失传便永远地消失了,我们再不会找回它。那是一种生活方式。它不仅仅是架一个打铁炉,掌握火候,把一块铁打成镰刀这样简单的事。更重要的是打铁人长年累月,一代代代积累下来的那种心理。通过一把镰刀对世界人生的理解与认识,到头来真正失传的是这些东西”。俗话说:“打铁还需自身硬,绣花要得手绵巧”,打铁不仅仅是一件硬碰硬的力气活儿,几十年如一日,铁匠在打铁的同时,是日复一日打磨自己的筋骨、意志、观念。打铁同时也是一件时代与观念的心理较量,世界观和价值观决定着人的一生,其中有多少微妙和不可言传的认知,是不同的人对事物的不同理解。
上世纪70年代末期的一个麦收季节,我所在的小学组织去拾麦穗,大人们在前面割麦,我们在后面手忙脚乱地捡拾掉落的麦穗,劳动的场面真是热火朝天。妇女们割麦都喜欢轻便的镰刀,男的都拿着一把大镰刀,厚重的手感让他们挥动胳膊时能使出全身的力,大把大把的麦秆在手起刀落地断裂中,发出嚓嚓的干脆声,带动更高的热情和干劲。大片大片金黄的麦子,很快就成捆地倒在不规则的队列里……
“父亲说,我们就是干这个的,祖宗给我们选了打铁这一行都快一千年了,我们虽没挣到多少钱,却也活得好好的。只要一代一代把手艺传下去,就会有一口饭吃。我们不干这个干啥去。”《最后的铁匠》中,吐迪·艾则孜在他的铁匠铺里,和祖辈先人们一样,日复一日地做着相同的一件事:打铁。他沿袭祖辈们打铁的手艺,干一行就专心致志地爱一行,养活一家人。但一把铁锤养活一家人的日子,却大不如以前宽裕,吐迪·艾则孜的儿子吐尔洪·吐迪因此对打铁这个行业产生了抵触:全家人至今还住在破旧的房子里,甚至他结婚时,家里提供不了一间新房子。铁为农具而存生,镰刀因麦子而产生,铁匠因技术而生活。刘亮程把打铁这件具体的事,从众多具体又普遍的事中提炼出来,加以理性地分析和概括,对打铁这门古老传统手艺所面对的传承和丢失,表现出了他的担当和忧心:“吐尔洪会从父亲吐迪那里,学会打铁的所有手艺,他是否再往下传,就是他自己的事了。”镰刀的实用性一旦在现实中退化,随着价格的贬值,人人都会摆脱顺应自然的方法,另辟蹊径。年轻的一代代,更愿意读书学习文化知识,掌握现代技能。像吐尔洪这样靠打铁过日子已经难以维持的情况下,从他的言行里已经明确:不让自己的子女再从事打铁这一行,希望他们有更广阔的天地。
“叮叮当当的锤声,在一条窄窄的胡同里流传,一声比一声遥远、空洞。仿佛每一锤都是多年前那一锤的回声,一声声地传回来,沿着我们看不见的古老胡同。”铁匠吐迪·艾则孜家的每一把镰刀上,都留有自己的记痕,传递家族打铁的记忆符号,只要麦子不会从田野上消失,镰刀一直都会挂在生活的那一面墙上。
镰刀会不会从麦子飘香的田地里消失,我不知道,它经历千锤百炼铸就的躬身和谦卑,不会因为时间的流逝而重新塑形,它以玄月的模样,一直悬挂在记忆的天空,保持着铁匠赋予的锋利和坚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