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东江
我们刚到新建连队那阵，确切地说，是12年前，整个连队农机存有量为零。连队两万多亩农田，春种秋收，一应车辆需求，就靠连长一张嘴和一张脸。为了把庄稼种下去和收回来，连长不得不硬着头皮厚着脸皮磨着嘴皮，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给兄弟连队的领导打电话，请求农机支援。每次求完人，一米八五的大个子连长都觉得自己矮了半截，平时笔挺的腰杆也有了弧度。别的东西是越刷越白，连长的脸是越刷越黑——求人不易！“低人三分的感觉比咽中药还难受”——这是连长的原话。他身体倍棒，极少染病，不轻易吃药。
地大，是优势；无农机，是劣势，且是致命劣势。连长吃够了求人的苦头，便大会讲小会提，鼓动大家买农机。买农机是好事，不用鼓动，众人也心知肚明。可农机不是母鸡，100元钱就能从自由市场抓回个三五只。有几个蠢蠢欲动的职工暗地里打听过，一台国产的中型耕耙播一体机也要十几万元。万，这个量词单位，是十、百、千的“祖宗”，在十几年前，在一些老连队，挂在口头不新鲜。但我们是新建连队，职工底子薄，口袋和箱底的储蓄加一块，离这个“祖宗”还有很长一段距离，一提起来，不免心虚胆怯，上牙和下牙嘚嘚半天仍吐不出个囫囵结果。
有条件要上，没有条件压缩条件迂回上。压缩条件，在那样时刻那样情形下，不啻为明智之举。就在春播前的十几天，职工小郑，掏空了所有家底，借遍了所有亲朋，凑足了3万元，没敢大鸣大放，偷偷开回一辆25马力小型播种机，成为本连队农机的“鼻祖”。
春播开始了，我有幸成了小郑这台“开山之祖”小播种机的第一个“跟机者”。所谓“跟机”，就是跟在播种机后，查看下种、铺滴灌带和覆膜情况。比如播种机的下种口堵了，要及时喊停，抠下所堵的石块或泥块，确保种子粒粒入土；比如在机子上挂的滴灌带卷或薄膜卷即将用尽时，及时喊停，换上备用的新滴灌带卷或薄膜卷；再比如播种机的哪个部件松动或变形，更要及时喊停，修理或者更换，倘若彻底坏了再喊停，那要费好多周折和时间。这种小播种机缺点极多，一是下种不匀，这穴一粒、下穴两粒，或许再一穴就三粒，这样出苗就不齐，后来还要费工费力间苗，“拔弱苗、抑强苗、留中苗”，就是那个时期职工的经验之谈；二是覆膜不严，后面还要跟三四个人用铁锹二次覆土；三是故障多，来自牵引机和播种机的都有，有时得修半天，严重影响生产进度。连长天天盯着播种机，一旦出毛病，他比谁都急，但他还要佯装不急，明明心里着火，嘴上还要沉着，还要违心地劝大伙慢慢来，慢工出巧匠。谁都能看见他嘴唇上的火泡、眼珠上的血丝。
第四年一开春，连队轰轰烈烈一下子添置了3台50马力中型一体机。小郑就是其中一员。连长亲自为车子和司机披红挂彩，还点了3挂万响鞭炮，噼里啪啦惊得家畜躁动家禽不安。这种农机一定程度上弥补了小型农机的不足，作业质量迈进了一大步。这年，连队的播种进度提前一星期完成，为此连长还受到了团长的口头表扬。只是这年风多风大，连长发现，部分薄膜还是没有压实，被风扯起、扯烂，挂在林带的树枝上，呼呼啦啦，飘飘荡荡。连长心里阴沉沉的。
当5台清一色150马力进口一体机耀武扬威开进连队时，300多人的连队立时像马蜂炸穴，人们呼天抢地涌出家门。这是连队除重大节日外的又一场盛典，每个人都把惊奇映入眼中，把惊喜挂在脸上，把惊呼挂在嘴上，仿佛这些大家伙与他们生命中的哪一根经脉联通，仿佛他们的命运会在这些大家伙的轰鸣中得到质的提升。有人抱着车头央求别人用手机拍照，以示纪念；有人踮起脚尖跟轮胎比个头，比不过就猛夯两拳，以示友好；也有人攀上驾驶室转转方向盘动动操纵杆，过一把司机瘾。在进军高科技路上，小郑从不缺席，这次换进口大马力农机，就是他首先提议带头行动的。
这年播种，我再次有幸成为小郑新农机的跟机者。这种农机全部用电脑操控，精量下种，一穴只一粒，且保证生芽率，稍有残次的种子都被弹入废品仓。农机还有故障报警功能，螺丝松动报警、播种口卡石头报警、滴灌带和薄膜快用尽时也报警。凡该提示的地方，它无不倾情相告。单说覆土，就比小郑那台中型农机在功能上上了几级台阶。所覆之土，不但严，而且匀，遇到戈壁多的地方，刮板还能将石子自动分离，使纯净土密密封实每一寸薄膜，什么级别的风也休想掀开。这种农机，根本就不用跟。但为了绝对保险，连长还是给每台农机配了跟机者。这几年，连队的农机自足了，不用再央求别人，连长的腰杆愈发挺直，形象亦愈发高大。
农机的蝶变，只是新时代兵团连队重大变化的一个入口，由此口渐进，你会发现，醉人的风景步步倾心、幕幕动人。那些把戈壁扮靓成绿洲的连队职工，正用他们厚实的手掌，灵巧地擘画未来。连队的万亩农田是一张大宣纸，只要你有足够的激情与梦想，就在这张纸上倾情勾勒吧！画出你心中最美的风景，画出你最想要的生活。梦想成真，只在转瞬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