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继先
青山睡在租来的小床上,鼾声大作。
老帅有3个儿子:青山、青河、青原。住院后,3个儿子轮换着在夜间陪护,今日轮到青山——他是副团长,下班后已经很晚了。来到医院,把青原换走后,躺下就睡了。
肝癌晚期!老帅对死并不惧怕,82岁,就是没病没灾也活不了多久。人将死去,他生出了一个愿望,想在咽气前再去一趟黄风口。
眼下是一个机会。
现在是凌晨1时,医生护士不会到病房来,青山又睡得沉,就是起惊雷、放炮仗也不会扰了他。老帅溜出医院,来到了街上。
黄风口离团部10公里,怎么过去?正在老帅犯愁时,看到有一辆车驶来,他紧走几步,站在路中央,挥舞着拐杖拦车。车是一辆出租车,司机人称“扁头”,见有人站在路中间,骂了一句,把车刹住。他下午时接了个长途活儿,有人租车去师部,把人送到师部立即返回,紧赶慢赶,回来还是半夜了。
看老帅穿着病号服,“扁头”赶紧下车,问:“老爷子,你要干啥?”
老帅并不答话,钻进车里,坐在了副驾驶的座位上。“扁头”一看急了,也上了车,对老帅说:“老爷子,现在不拉人了。”
“少啰唆,开车。”
“这……你这是要到哪去?”
“黄风口。”
“哪里?这深更半夜的,去那干啥?”
“这你别管,开车就是了。”
“老爷子,我开了几个小时的车了,很累,现在要回家休息。”
“我让你开你就开,哪那么多废话。”
见老帅态度恶劣,“扁头”也来了气,撵他下车:“这是我的车,你说了不算。下车下车。”
“小子,你要是不把我拉到黄风口,今晚你就别想睡觉。”
“咋碰到个神经病……”“扁头”小声嘟囔了一句,只好启车前行。
车跑起来,老帅的心情一下阴转晴了,看着车灯照着的景物,开始说那些陈年往事。老帅说,黄风口,一年中大半年都在刮风,最大的风能把大雁从天上吹下来,能把羊羔刮得满地打滚。风把沙土吹到天上,天空就变成黄色的了,所以叫黄风口。当年,我们在黄风口开垦出了几万亩地,却广种薄收,大黄风吹来,苗就会被刮死。必须把风沙治住!我那时年轻,辞了副连长的职务,带着老婆孩子来到了黄风口种树,用了20多年的时间,种了1000多亩树。
说起往事,老帅不由得激动:“也是因为这,我还得了一个‘国家绿化奖章’,到北京参加大会……”
“扁头”心里不痛快,一直沉着脸,专心开车,任老帅自说自话。
如今,黄风口已建成了一个森林公园,开发了几个景点:镇风石、听鸟轩、白杨迎客、金缎镶边……成了人们休闲打卡之地。
车驶到黄风口,“扁头”问老帅去哪?他说去“镇风石”吧。“扁头”把车开到地方,老帅下车时在身上摸了一下,说他没带钱,让“扁头”天亮后给帅青山打电话,让他付车钱。“扁头”没好气:“哪儿敢收你的钱呀!”
老帅下了车,对“扁头”说:“那多不好意思。”“扁头”只想早点回家睡觉,不愿多耽搁,踩一脚油门,车猛地蹿了出去。
皓月当空,微风吹拂。“镇风石”处建了一个小广场,广场四周种了各种花卉,背靠一大片裂叶榆竖起一块巨石,石上写着“镇风石”3个字。老帅记得,当年到黄风口植树,他把地窝子就挖在这里,春天发洪水,把地窝子冲垮了,他们一家差点全都命丧黄泉。稍待一会,他向前走去,来到了“听鸟轩”。他记得,这里的树最难栽植,因为正对着风口,树栽不活,但他不气馁,坚持不懈,用了整整十年的时间,才栽活了这片树林……
说来也怪,本来老帅的身体已像糠萝卜,发虚,没有力气,可到了黄风口,他却突然来了精神,可以把拐杖提在手中,自如迈步,根本不像个病危之人。一路走来,至“白杨迎客”时,天空显了亮。这时,他感到累了,肝部开始剧烈地疼痛,坚持不住,一屁股坐在了白杨树下。他把拐杖撑在地上顶着肚子,不停地擦拭着冒出的冷汗,但脑子里想的还是栽树的往事。他在这里一共栽了150多亩杨树,谁知十年后,树患上介壳虫病,一棵棵死去,最终只活了3棵。新世纪到来后,换了品种,才保住了林子。
现在,老帅就坐在最早种的3棵树下——每棵树,两人牵了手方可抱住。树的枝丫四处伸展,投下的“荫”,足有一亩地,看上去,像3座高塔,直耸入云。
太阳升起来了。看着初升的太阳和树梢上的艳丽红霞,老帅会心地笑了……
早上6时,青山醒来,见病床空了,楼上楼下、院里院外找了一大圈,都不见老帅的人影,不由得紧张起来,忙给青河、青原打电话。几人把团部地区找了个遍,还是没有找到。
“扁头”也是太累了,一觉醒来,已是中午,起来洗把脸,开车来到街上,准备吃点东西,听人说,帅副团长把老爹给弄丢了,急得都哭了。“扁头”听了,笑了笑,掏出手机,给青山打过去,说:“一个大活人,怎么会丢呢,你们去黄风口看看吧。”
“黄风口?一个报了病危的老人,怎么可能跑到黄风口去?”青山很是疑惑。
“你们去看看吧,听我的没错。”“扁头”说。
青山兄弟三人立即驾车向黄风口而去,果然,在那里找到了老帅。
人已凉。脸上的笑容,看上去却充满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