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又洛
茶圣陆羽在《茶经》开篇写道:“茶者,南方之嘉木也。”按照《说文解字》的说法,“嘉,美也”。由此可知,在陆羽心中茶是美好的。我国历来有品评人物的传统,东汉名士许劭兄弟创设“月旦评”,对当时的社会名流进行褒贬评价,无论何人,一旦获得好评,便会身价百倍,传为美谈。陆羽评茶并专门著写《茶经》,既是茶的实至名归,也足以让茶留名百世了。
千挑万选白云间
传说茶是神农氏最先从百草中挑选出来的,《茶经》记载:“茶之为饮,发乎神农氏,闻于鲁周公。”以茶的秉性气质,在众草之中能被神农选中也符合情理。传说总是动人心弦,虽然我也喜欢这样的传说,希冀茶有天命不凡的身世,但我更愿意相信,茶是遍经悠悠众口,历受代代相传而最终被选中的。不然,几千年来,茶何以成为植用遍及九州、不可或缺的存在?
传说固不足信,但是人们把茶与神农氏相连,或许本身便源于茶位同五谷的身份。宋代吴自牧在《梦粱录》里写道:“盖人家每日不可阙者,柴米油盐酱醋茶。”经过几千年的发展,茶早已成为人们饮食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乍一看,饮食是生存所需,茶似乎是这开门七件事中的另类,正是因为另类,才体现出其不同凡响。从茹毛饮血到农耕文明,先祖在和自然朝夕与共的相处中,逐渐发现了最可口并适宜种植的蔬果粮食,随着五谷的最终入选,也意味着其他品类被淘汰舍弃。茶是在不断选择和扬弃中,最终被保留下来的。时至今日,当我们沏上一壶清茶,观其形、闻其香、品其味时,便真切地感受到茶与其他叶子的区别。我们几乎可以想象,古人第一次以之作饮时,会不会也和茶叶最初传入欧洲时一样,被惊呼为“神奇的东方树叶”呢?
更何况,茶在好看的皮囊背后,还有有趣的灵魂。茶能醒脑提神、生津止渴、消食去腻,甚至其刚出场时,并不是饮品,而是作为药用。《神农本草经》记载:“神农尝百草,日遇七十二毒,得茶解之。”此后,茶长期作为药物存在,直至西汉,其成为宫廷权贵的饮用所需。陕西汉阳陵出土的距今2150多年前的茶叶,是迄今发现的最早用茶明证。茶逐渐走入寻常百姓家,是西晋以后的事了,到了唐宋之际已是“一日不可无”。历史大浪淘沙,茶从山林走入生活、从药用成为饮用、从宫廷传向市井、从小众走向大众,经受重重筛选与考验,这一切无不得益于其天性禀赋与民族文化高度吻合的特质。
浣花笺纸一溪春
“灵珠在泥沙,光景不可昏。”虽然茶的天性禀赋注定其不会湮没无闻,但是不得不佩服古人把茶发展得如此品类繁多。茶的品种如今有数百种之多,虽然有以历史划分的和以季节划分的,但更广为人知的是以颜色和加工方式划分的六大茶类:红茶、绿茶、青茶、黄茶、黑茶、白茶。
通体是宝的茶,无论怎么制作,都能产出精品。茶不但种类多,而且每一类都有响当当的品牌,很多都曾出现在文人墨客的笔下。“祁红特绝群芳最,清誉高香不二门”,是红茶中的祁门红;“入山无处不飞翠,碧螺春香百里醉”,是绿茶中的碧螺春;“明月来投玉川子,清风吹破武林春”,是青茶中的铁观音;“十二碧峰春色好,一时收取入筠筐”,是黄茶中的君山银针;“筠笼蜡纸封初启,凤饼龙团样并圆”,是黑茶中的云南普洱;“香龙脂吐白毫纤,对饮通关意早忺”,是白茶中的白毫银针。文人墨客真情流露出的星星点点,如同散落在历史长河中的时光碎片,品读这些历经岁月淘澄的文字,如同循着一脉茶香穿梭其间,感受茶曾经带给古人的美好触动。
每一种茶的历史都渊源有自,每一种茶的背后都有创制故事,如果茶文化是一条大江,那么每一种茶的历史和故事就是汇聚的支流。这些支流所滋生的土地,在历史上都有古老悠久而让人耳熟能详的名字,是巴蜀、荆楚、三吴、闽越……多少风流人物在此演绎过,或壮怀激烈、或凄恻婉转、或传为美谈的故事,多少风云往事在史书中都能找到浓墨重彩的书写。茶是文明的使者,不同的支流发源于不同的地域,承载着不同的风土人情,流经不同的城镇村落,凝结了各样的乡约民俗。文明愈增厚重,茶文化的深沉凝重里跃动着每一条支流曾经的鲜活,浩浩荡荡的大江奔流中,也深刻蕴藏着中华文明和而不同的文化密码。茶虽千品,其道唯一,各类茶的产地、制作、色香、品味、冲泡、功效虽然都不相同,但蕴含在其中的“尊人”“无我”“乐生”“坐忘”“道法自然”的精神却是相通的,这精神与中国儒家的仁礼、道家的自然无为、释家的自性清净,一脉相通。
坐饮香茶爱此山
自古名山出好茶,茶本品性高贵,生长之地也一向山明水秀。中国十大名茶的产地,多为风景秀丽的山川胜地,烟雾缭绕,流水潺湲,远离世俗,占尽清幽。“潺湲野水溪随转,缥缈秋云意自闲”的武夷山,是岩茶之王大红袍的产地;“遥望洞庭山水翠,白银盘里一青螺”,洞庭湖君山是君山银针的故乡,此外还有毛峰产地黄山,龙井产地狮峰山,乌龙茶产地凤凰山,福鼎大白茶产地太姥山,云雾茶产地庐山,蒙顶甘露产地蒙顶山,信阳毛尖产地大别山等,无一不是名山胜迹。
采茶名山上,自然有“荡胸生层云”的感慨。“山光悦鸟性,潭影空人心”,人到此处,神清气爽,呷一口名山里的茶也足以怡情养性。有名山就有寻幽探胜的人,采几片茶芽,煮一壶山泉,在王摩诘赏过明月的松间临风抚琴,在李太白放过白鹿的青崖凭栏远望,在苏东坡不知其面目的庐山听瀑观云,万般俗事不到心头,千秋意气涌入胸怀。有名山就有先贤隐居的事迹,淡泊明志的是骑青牛消失于茫茫云海的老子、蛰居而须发皆白的“四皓”、从赤松子游的张良、躬耕隆中的孔明、山中宰相陶弘景、高卧东山谢安石,还有历朝历代,或终南、或青城、或匡庐,闭关读书的名士先贤,史册或无可寻觅,但读书清修之余,又怎会少了一杯清茶,“厌读群书寻野径,闲收落叶煮山茶”,或许雅如品茗,才是和隐逸之乐相得益彰的清趣。
自古以来,茶被视为养生之饮。古人向来注重阴阳调和,根据四季变换,总结出不少吃茶的方法,春季饮用菊花、玫瑰这样的花茶;夏季饮用龙井、毛峰这样的绿茶;秋天饮用铁观音、凤凰单枞这样的乌龙茶;冬天饮用金骏眉这样的红茶。此外,历代医者还总结出各种养生茶方,仅元代《饮膳正要》就总结出了玉磨茶、金字茶、枸杞茶、燕尾茶、温桑茶等19种茶方。
秦川马驿与天通
茶主要产于南方,对于茶的需要却遍及南北。大漠草原,阳关沧海,谁也不曾料到,这一抹青翠最终成了人们不可或缺的所用。因为茶,重洋不再遥远,山岭不为阻隔,文明就此打通。至今人们走在崎岖蜿蜒、下临深壑的茶马古道上时,仍会不由惊叹,这难于上青天的蜀道、地无三里平的滇黔、皑皑雪山的青藏高原……是怎样以人载马驮的穿梭,开辟出一条“绿”意通途。当打开历史画册,看到泉州与大食跨越半个地球的距离,看到历次远涉亚欧航海的线路,看到明代的纯木航船,就这样越过万里重洋,到达遥远的大洋彼岸,难免诧异,在那样一个世界未被完全发现的时代,是谁给了郑和六下西洋的底气。
直到我翻阅古籍,在书中读到茶初传西方时所受到的赞美,读到在北宋茶曾作为与西夏、辽的贸易硬通货时,才幡然明白,这是茶本身自带的独特魅力。“宁可三日无粮,不可一日无茶”,“一日无茶则滞,三日无茶则病”,透过字里行间,我们能感受到茶已融入生命。当你坐在毡房里,品尝可口的酥油茶、糌粑茶、奶酪茶时,你会惊异于茶与当地美食的完美结合,你也会明白,茶以其清新解腻而成为不可替代的日用必需,并非后人的溢美。人类需要互通有无,茶叶是最好的使者,也是热爱和平的民族所传达出的善意之一。
茶传到哪里,路就通到哪里。这是一条激扬着热忱、充盈着希望的道路,互利共通,两情相向,地域阻隔、文化界限不再是人类沟通的天堑,茶传到哪里,文明就交汇在哪里。从茶的传播中,世界认识了东方,知道了杭州、苏州、扬州、成都、福州、泉州、广州、昆明等一座座美丽的东方城市。从制茶的工艺、炮制的手法、沏茶的程式、茶叶的故事里,世界了解了这个记录在《马可·波罗游记》里的东方文明古国异彩纷呈的地域文化,两广、云贵、荆楚、吴越、巴蜀、徽州,这一个个名字古老而新奇,陌生而神秘,博大而兼容。
茶在传承中完成了从物到道的升华,伴随着文明的持续滋养,文化的不断加入,茶不再只是解渴的饮料,而是有了更深层次的意蕴。《红楼梦》里妙玉说,“一杯为品,二杯即是解渴之蠢物,三杯便是饮牛饮骡了”,这虽然说得有些过,但是茶在器具、用水、烹煮等方面的讲究越来越细化。早在唐代,陆羽便分十个章节写了茶之“源、具、造、器、煮、饮、事、出、略、图”,到了明清之际,对于茶的讲究必然更为深入,仅《红楼梦》中栊翠庵品茶时,妙玉用海棠花式雕漆填金云龙献寿的小茶盘,托着成窑五彩小盖盅,盛着旧年蠲的雨水,冲泡老君眉,用五年前梅花上的雪煮了茶,再以稀世古玩为茶具,便足以窥探明清士大夫品茶的风雅。不过,再高的茶道,再精致的茶艺,还要返璞归真到饮茶本身,这才是茶之为茶的根本所在。无论在“潏潏药泉来石窦,霏霏茶蔼出松梢”的幽远山林,还是在“昨日东风吹枳花,酒醒春晚一瓯茶”的春日酒后,抑或在“闲临静案修茶品,独旁深溪记药科”的斋居时光,摆上几案,沏一杯清茶,万般暂放身后去,便是人生难得的静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