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燕莉
在妈妈家里安装摄像机，是受我一个同事的点拨。
妈妈已届耄耋之年，父亲辞世后，一直独居。几个子女星散在城市的各个角落，又都在上班上学，日子过得也是兵荒马乱。妈妈的日常起居、身体状况，成了大家共同的牵挂。
这日上班间隙，我又在电话里大声嘱咐妈妈，听话哦，今天雪大路滑，没事儿尽量别出门。同事听见笑我，这么不放心，就在家里装个摄像机吧，随时可以用手机监控。随后向我科普说，她们夫妻俩因为工作忙，平时只有保姆带着孩子在家，装了摄像机后，可以通过手机查看宝宝的状况，同时监管保姆的工作尽不尽心。摄像机有语音通话功能，随时可以跟保姆沟通，宝宝哭闹时，听到妈妈的声音，也能立即安静下来，省了不少心。听了这些，我心动不已。
当天晚上，我就在家庭群里说了安装摄像机的种种好处，大伙都很赞成。经过甄选采买，摄像机很快就在妈妈家里安装落户了。这种家用摄像机，摄像头能180度转动机身，查看到房间里的每一个角落，还能调取之前一段时间的录像。最让大家满意的是，摄像机可以连接多部手机，每个家庭成员都可以通过手机，随时查看妈妈在家的状况，省了电话询问，省了天天跑腿，大家都很开心。
一开始，妈妈是有点不适应的。一看到摄像头转动，就赶紧跑过来，盯着摄像头看。谁要是使用摄像机语音跟她讲话，准能吓她一跳。突然听到有人叫她，妈妈慌忙放下手里的东西，把脸凑到离摄像头最近的地方，近到我能看清她的白头发和脸上的老年斑，只听她用河南口音大声问：“谁呀？你搁哪呢啊？”妈妈有点耳聋，我们在摄像机里跟妈妈对话时，她总是习惯性地用一只手揽着耳朵，说话时又放大嗓门，跟对着山谷喊话一样。
用了一段时间后，大家慢慢适应了。我们习惯了通过摄像机跟妈妈通话，或交代她吃饭休息，或拉几句家常，妈妈渐渐不再惊慌，佝偻着身子忙这忙那，一刻也不闲着。妈妈是退休教师，一辈子不改翻书本的习惯，摄像机里最常见的画面，是妈妈戴着老花镜，伏在桌上，用一根手指头一下一下点着，一字一句地看书，看几行，眼睛乏了，就取下老花镜，拿起笔，在本子上写几句。这是在妈妈精神状况好的情况下，更多时候，妈妈仰坐在椅子上，眯着眼睛一动也不动，像陷入了沉思，又像是在打盹。每次看到这样静止的画面，我总怀疑摄像机死机了，马上打开语音，大声问妈妈在干嘛？听到声音，妈妈仿佛如梦初醒，一脸茫然地冲着摄像头里的我笑一笑，就去了其他房间，好一阵子不再出来。
三月小阳春，乌鲁木齐的气温还很寒冷。家人在群里反馈说，最近摄像机里总也看不见妈妈的身影，天不暖和，她能去哪儿呢？是不是摄像机坏了？周末我回到妈妈家，仔细检查了摄像机的功能，发现没什么问题。妈妈站在一边看我忙活，想说什么又犹豫，好半天才嗫嚅着说：“能不能，能不能把这个摄像机拆了。”我惊问：“为什么？”妈妈小声说：“自从安了这个，你们回来得少了。”听了这话，我愣怔半晌，无言以对。
本来这事是我起的头，很有些得意。现在看来，使用高科技监管妈妈的生活，可能并不是一个好主意。妈妈的要求不高，就是希望我们隔三岔五回趟家，聊聊家长里短，做点清粥小菜，娘几个坐半日，她也就心满意足了。
妈妈不想活在摄像机里，隔空喊话也不能替代家人团聚。想妈妈了，还是回家看看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