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枫
在我到过霍尔果斯经济开发区兵团分区和四师可克达拉市之前，任凭如何想象，也编撰不出这么令人震惊的戏曲剧情，然而这是真实存在的。
2020年末，受兵团猛进秦剧团之邀，我从乌鲁木齐市西行，到霍尔果斯经济开发区兵团分区和四师可克达拉市采风。在霍尔果斯经济开发区兵团分区，我参观了企业、街道、商场以及健身娱乐场馆等，与当年参加过园区建设的十几位干部职工进行了座谈，聆听了他们与丁憬之间的故事，其中有好几位讲述时眼泪一直在眼眶里打转。
两天后，我来到了向往已久的四师可克达拉市。宽阔的伊犁河道将市区分作两岸，一座斜拉大桥又将两岸连通。按照丁憬的建设理念，这座城市里没有高过五层的楼房，建筑掩映在林木花草中。在这座城市里，无论你走到何处，都能听到一首轻柔美妙的曲子，这首曲子就是世界著名小夜曲——《草原之夜》。毫不夸张地讲，四师可克达拉市是一座绿色的、生态的、富有浪漫情调的城市，这里环境美、产业兴、人幸福。
我在四师可克达拉市走访了上百名曾经与丁憬共同奋斗过，或有过交往的援疆干部人才、师市干部、团场职工、媒体记者……提及丁憬，大家的称呼不一：书记、政委……也有叫主任的，因为丁憬生前担任四师可克达拉市党委书记、四师政委，伊犁哈萨克自治州党委常委，霍尔果斯经济开发区兵团分区党工委书记、管委会主任。
坦率地说，秦剧现代戏《在绿色原野上》展现的一切，远不及发生在丁憬身上的真实故事那般丰富、震撼、感人。采风结束后，面对满满一本子的访谈素材与几十个小时的录音，我深切地感受到了艺术真实反映生活真实的困窘：丁憬在兵团期间，亲身调研、策划、指挥、兴建与经营起霍尔果斯经济开发区兵团分区和四师可克达拉市，发生的故事成千上万，与他有过工作和生活交集的人也成千上万；他有多个职务，分别对应不同的职责，不能仅表现其造城而忽略其他，兼顾太多又势必牵扯千头万绪。
以模范人物为原型写戏，对任何一位剧作者来说都是一项艰巨的任务。写戏必须遵循戏曲创作规律：人物不宜设置过多且要贯穿始终，最忌随意弃拾，即行内人讥嘲之“招之即来，挥之即去”；故事最好一条线索到底，主线一定要清晰，最忌天马行空，百事堆砌纷杂无序；矛盾冲突应围绕一号人物形成与发展，令其始终置身于矛盾的漩涡中心位置……而我面对的情况是：丁憬所牵涉人物及事件不计其数，随着职务变动一直有新的人物关系形成与新的故事发生；丁憬在剧中既是最大奉献者也是最高官员，其余人物都是他的下属，剧中的矛盾冲突该如何产生与营造……这种种难点，使得一个本属技术性的问题尤为彰显：一出舞台剧仅两个小时左右，而本剧欲展现的内容太多，若以常态化的编剧方法去做，将会无法容纳。
我于难中求解。李渔所倡导的戏曲思想诸如“立主脑，减头绪，密针线，审虚实，脱窠臼，重机趣”等，既是理论也是技巧，助我敞开思路，解决了本次创作中的诸多难题。
所谓“立主脑”即作者立言之本意，亦可称之为主题、立意。本剧通过呈现丁憬援疆和留疆期间的巨大奉献与骄人成就，揭示了人民公仆的深刻内涵。我在以艺术手段做上述诠释时，尽可能注入新的发现，让丁憬的工作思路与他来自江苏省镇江市的经历相吻合，令其时刻充溢崭新的理念，绝不因循守旧；让他的行为动作充满科学智慧，坚持实事求是，绝不武断蛮干；让他在生活中充满情趣，会哭会笑富有人情味，而绝不脸谱化地虚夸与拔高。总之，让这位援疆干部充满人性与人格的魅力。
如前所述，与丁憬在工作和生活中有过瓜葛的人与事着实太多，若拘泥于真实则剧情无法设计。李渔所讲“审虚实”，即要求作者能够恰当把握虚构与真实的关系。由是，我按照“大事不虚，小事不拘”的取舍原则，为全剧共设置16个人物，分别由四类人组成：丁憬一家、干部及同事、赛飞娜一家、正反面的各类配角。如此分配，便将实际生活中的同类人物合并，并能合理贯穿于全剧，也较为合情地规避了丁憬换一个职务弃一群旧人，增一拨新人的尴尬，如此做的最大好处是节省出时间，对主要人物的性格得以认真刻画。有名姓的人物确定之后，剧中还设置了一个灵活多变的“歌队”，借以随时替代干部职工、教师学生等各类群体甚至各种景物，如此以少胜多，既可加速转场与加大信息量，又卓有成效地烘托了剧情情势，为舞台增添了载歌载舞的美感。
本剧所讲故事即剧情，需要认真做一番“减头绪，密针线”的工作。我想到，有时候一个剧名可能决定剧情的走向，便很快敲定了《在绿色原野上》这个名字。记得在1959年，纪录片《绿色的原野》拍摄时，片中插曲《草原之夜》随之诞生。“可克达拉”翻译成汉语就是“绿色的原野”，因此这个貌似极平凡的剧名里蕴含着一抹浪漫情怀，我想在这出戏中将这种情怀贯穿始终：全剧开场，哈萨克族小姑娘赛飞娜随着爷爷弹奏的冬不拉琴声，在毡房外的雪地上舞唱《草原之夜》，美妙的音乐吸引来了初来援疆，担任农四师（现四师）党委常委、副师长，霍尔果斯经济开发区兵团分区党工委副书记、管委会主任的丁憬，他顶风冒雪率领几名干部和技术员实地勘察，由是交代了环境、任务以及丁憬与当地干部在园区建设及发展理念方面明显对立的状况。
接下来，《草原之夜》的歌声多次响起：在丁憬喜悦或困惑时；在赛飞娜当导游的愿望实现时；在丁憬的妻子朱淑娟初次来到四师可克达拉市时；在丁憬去世后，干部群众及赛飞娜一家深情呼唤出丁憬的心理幻象时……就是在这首饱含浪漫情愫的美丽旋律中，丁憬坚守工地，与老教授结下忘年之契，对老同学行六亲不认之举。当三年援疆期满而宏愿未遂时，他毅然申请延期援疆，并接受了建造一座城市的重任。在新城的工地上，他的建设与发展理念再一次与当地干部产生冲突，只能力排众议坚持实施。两年后，城市初具规模，丁憬提前招商引资，与几位有代表性的企业家徜徉在美丽的薰衣草田间，描绘着新城未来的景象。中秋节当天，丁憬带着礼物看望“亲戚”赛飞娜一家，待到圆月高悬时，他与刚到这里的援疆教师一起载歌载舞。第二轮援疆期满后，丁憬选择永远留在这里，一个全新的绿色生态城市也完美呈现于世人。此时，无情的病魔正超速向他袭来。
我在讲上述故事时，并非平铺直叙，矛盾冲突始终与丁憬如影随形，在他的工作中和生活中；在亲密战友骤然去世时；在愧对妻儿老小的瞬间；在生命的最后时刻。
本剧追求的是雄浑豪放与绮丽浪漫共存艺术风格，这与丁憬所处的环境由恶劣到舒适，行动作为由艰难到成功相吻合。虽然这是一部以赞美为主旨的戏剧，但我始终把剧中的丁憬当作有血有肉的“真人”来刻画，忌背口号，不人为拔高；追求真实、避免说教；追求典型、避免类同；追求灵动、避免呆板……总之，尽力塑造一个可亲、可敬、可信的丁憬形象。
该剧事件繁多、人物关系复杂、时间跨度长、涉及地域广，该繁当繁，能简则简，而优化时空不能以减弱情趣为代价，我认为主旋律作品尤其需要注重增强人情与美感，为此我最大限度地调动戏曲艺术的呈现手段，同时借鉴电影蒙太奇的衔接手法，省略一切不必要的过程与过场戏，科学配置叙事方式，严格掌控戏剧节奏，如此既节省了时间，又增强了观赏效果。
截至目前，《在绿色原野上》已在自治区和兵团展演多场。2022年，在陕西省西安市举办的“第九届中国秦腔艺术节”上，该剧荣获最高奖“优秀剧目奖”。我在感谢兵团猛进秦剧团以及为本剧做出过贡献的所有人的同时，更为榜样的精神得以持续弘扬，倍感欣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