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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27
星期三
当前报纸名称:兵团日报

生长在冬天的苹果树

日期:02-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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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5版:绿洲周末       上一篇    下一篇

硕果累累的苹果树(资料图片)

阔什艾肯村田间林带里的树苗生机勃勃(资料图片)。

阔什艾肯村村民在为树木涂漆刷白(资料图片)。

●李红 文/图

从睡梦中醒来,看到那两棵生长在冬天的苹果树,与我遥遥相望。而我,不知该以怎样的语言,表达内心的感激?

这兀自生长在冬日的苹果树,绚丽地绽放过。春天,满枝头的一小朵一小朵的苹果花,让它们成为院子里最引人注目的风景,平抚着我一直渴望飞翔却总也飞不高的心。后来,这些花朵变成了沉甸甸的果实,当之无愧地成为院子里最绚丽的一束亮光,令人魂牵梦绕。那时,我以为自己还会有很长很长的与它们厮守的时光,所以,并不曾过多地在意过它们。

现在,离去的脚步步步逼近,我和苹果树的缘分,似乎就要画上句号了。

2021年,因访惠聚工作需要,跨年的列车把我带到了位于塔克拉玛干沙漠边缘的隶属于麦盖提县的阔什艾肯村。

还没有丢下行囊,就看到院子里的这棵树,不,是两棵,两棵树干只有三四十厘米高的树,托起的是密密麻麻的枝丫。从来没有见过这么矮、枝丫却如此繁茂的树。这两棵并肩而立的树,像一对相伴了不知多少年月的情侣,蓦地让我想起了那句久违的诗:

我必须是你近旁的一株木棉,

作为树的形象和你站在一起。

根,紧握在地下,

叶,相触在云里。

每一阵风过,

我们都互相致意,

但没有人,

听懂我们的言语

……

这两棵树种在一个用栅栏围起来的小院子里,与它相对的是一个刷着浅绿色油漆的两层楼,是我即将驻扎的地方。

有这两棵树相伴,在这儿的日子必定会不同寻常吧。带着几分欣喜和意外,我收拾好行囊后,重又折返到这两棵果树旁边。

先我而至的同事问我:猜猜,这是什么树?

我摇头。

同事揭晓答案:苹果树。

不信。苹果树在新疆是一种很普通的树,随处可见,但它们看起来似乎与苹果树无关。心目中的苹果树,有着粗糙的、满是沟壑的树干,一人多高,枝丫也不如这般茂密。

一个擦肩而过的20多岁的维吾尔族女孩,听见了我与同事的对话。她回过头来,肯定地说,这树是苹果树,我吃过它结的果子。

心,怦然一动。我会看到它果实满枝头吗?当时,距离秋天挂果还有近10个月时间。

在崭新的梦想与希冀之间,在这个此前与我没有多少交集的他乡,不知自己能否像这两棵苹果树一样,找到心的归宿。不如就让自己成为一棵生长在冬天的苹果树吧,收起丰沛的内心,静待春天到来。

我开始融入身边的人、身边的事中。

那个吃过这两棵苹果树结出的果子的女孩,和我有了第一次交集。她是大学生志愿者,有着花儿一样的笑容,大家都叫她“古丽”。

在交往中,我们变得默契起来。

有一天,古丽对我说起了自己的故事,说起了自己遇到的大大小小的磕绊。

她在南方一所大学有过4年的求学经历。但是,她最终没有留在那座城市,而是从哪里出发又回到了哪里。回到家乡后,她应聘到工业园区的一个企业上班,在工作中遇到了很多困难。她在磕绊中坚持了一年后,最终选择了离职。

离职,重新开始。她想收拾好心情再一次出发,却发现那一年的遭遇让她患上了严重的心理疾病。她不敢向家人诉说这一切,怕他们为自己担心。幸好,她找到了一个疗伤的方法:情绪低落时,就会来到这两棵苹果树旁,默默地和它们交流一会儿。这种倾诉不是单向的,苹果树以独有的方式回应她:冬天枯木一般,仿佛不曾活着,但春天一定会绽放星星点点的花朵;夏天生长迟缓,时间凝固,一度甚至感觉不到它们的变化,突然有一天,枝头上会缀满一个个拳头般大小的红彤彤的果实……

惊喜之余,她从这两棵不知是谁栽种的苹果树的变化中,读出了生命的况味,慢慢地平复下来。

古丽的故事中有一个遥远的自己,让我的心微微起着波澜。在这种情感的催化中,我对这两棵苹果树有了某种期许。一年的访惠聚工作已徐徐翻开第一页,不知这是生命中的一次远足,还是休憩?无论如何,于我,这儿的一年四季都不是轮回流转,而是唯一的一次呈现、一次目睹。暗自希望,这两棵果树也能给我带来些什么。

我只是这儿的匆匆过客,与苹果树只有一年之缘。因了这一原因,我格外地关注它们,关注无意中闯入生活的每个村民。

一天,我和同事一起去慰问在沙漠里植树的村民。驱车一个多小时,我们到达植树地点,眼前的情景让我震撼无比:村民们或双膝跪地,或蹲坐在沙地里,用手刨出一个个树坑,将二三十厘米高的红柳树苗,一棵棵地种下去。

壮观,豪迈。上千名村民要连续劳作半个多月,方能完成春季植树这一浩大的工程。他们吃住在沙漠里,遍地都是帐篷。他们做了防护——口罩、围巾、帽子,尽可能地保护自己,可从他们的眼角眉梢中,不难看出风沙肆虐的痕迹。我像被什么击中了一样,呆呆地望着他们,望着那一棵棵刚刚栽种的红柳树苗。

麦盖提县距离塔克拉玛干沙漠最近处仅有十余公里,三面环沙。这一地理位置,让麦盖提县成为我国唯一嵌入沙漠的县城。阔什艾肯村与麦盖提县城相距二三公里,是名副其实的“嵌入沙漠的村庄”。每年的沙尘暴天气,最多时达到150天以上。

为了改变生态环境,改变生存环境,从十几年前开始,每到春秋季节,麦盖提县都会出动数十万人到沙漠种树。

由于坚持不懈地种树,如今,沙尘暴减少了,天空变蓝了。村民们享受到了种树的好处,都很乐意参加这项公益劳动。带队的一个40岁出头的维吾尔族汉子,向我们介绍着情况。

看过关于红柳树的很多文章,都说这是一种生命力极强的植物,种子被风带到哪里,哪里就会出现一片红柳树。这种说法误导了很多像我这样对沙漠的残酷所知甚少的人。至少,在这片土地上,大规模的红柳树不是靠风吹送种子自然生长出来的,而是成千上万的当地人跪着、蹲坐着种植成功的。

久久无语。我跪了下去——不是向着沙漠,不是向着一棵紧挨着一棵的密密麻麻的新近种进沙土里的红柳树苗,而是向着这些素不相识的村民。他们就像那些生长在寒冬里的植物一样,看似沉默寡言,面无表情,却以一种看不见的能量,改写着周遭的一切。

人类就是这样一代代繁衍、生存下来的。

村民们跪坐着用手刨树坑的情景,深深地印刻在我的血脉里。

对生长在这儿的每一棵树,都有着浓得化不开的情结。

回到驻地,再看苹果树,有种劫后余生之感——能活着,真好。

它们那低矮的树干,是这儿的风沙、干旱、烈日造成的。在紧靠沙漠边缘的地方,在肆意的风沙烈日里,任何一棵活着的树——哪怕丑陋、弯曲,都是值得尊敬的。

我期待着春天快快过去,这两棵苹果树能带给我满树的果实。

一天,同事从苹果树上摘下一个大大的苹果,拂了拂上面的灰土,一边有滋有味地吃着,一边对我说,这苹果不好看,但没有打过农药,味道好着呢。

望着枝头的苹果,我蓦然意识到,时间已经把我和这两棵苹果树一同带到秋天了。我试图爬到树上去摘几个苹果,但因低处的苹果早已被来往的人顺手采摘完了,沉甸甸地缀在高处枝丫上的苹果,让我只能徒然地叹息。

同事让我去摇晃果树,这样,苹果就会自动落下。我试着做了,没想到,那些从高高的枝头掉下来的苹果,大多被摔得伤痕累累,几乎没有完好的。

不忍心再去晃动果树,希望那些苹果能长久地保存在树梢,成为对一个收获季节的纪念。然而,有那么几次,我看到在村委会做保洁工作的胖乎乎的维吾尔族大姐阿曼古丽·吾斯曼,用长长的木棍拼命敲打着高处的苹果。落到地上的苹果发出的炸裂声,让人不安、焦躁。

我劝阻她,不要这么粗暴地对待苹果,它们可是千辛万苦地长出来的。她仿佛不曾听见,没有停下手中的动作,并且,更加快速地挥舞着手中的木棒。

伴随着并不稠密的咚咚声,苹果时断时续地离开枝头,跌落在泥土中。差不多的时候,她会停下,把打落满地的苹果装进事先准备好的塑料袋中,心满意足地离去。

也许,这些苹果原本就应该属于她,她是这里的主人,而我只是暂居于此,有什么理由去阻止她呢?再次看到她挥舞着木棒敲打那些高处的苹果时,我一语不发,只是默默地望着她。

在我的注视下,她有了几丝犹豫与胆怯。有几次,远远地看见我,她会匆匆地拾起地上的苹果,转身而去。

因了那些被她打落的苹果,先前累积下来的对她的勤劳、能吃苦、性格温和等种种好印象,打了一个大大的折扣。我注意到,无论见了谁,她都会露出满脸的笑容。那笑容,显而易见,不是从内心里发出来的,只是她本能地想要讨好别人挤出来的。

一个人为什么要活成这样?为什么不能像一棵苹果树,有自己的喜怒哀乐?

在苹果落地的咚咚声中,冬天,毫无预感地来临了。这棵苹果树以我上个冬天见过的样子,传递着冬天到来的信息:没有了果实,也没有了绿的黄的叶子,满身萧瑟,孤零零地站在院子里。

冬天的苹果树,是否原本就应这样,褪去了满身的繁华和夺目的光彩,兀自生长?

漫长的冬天里,依然有着各种各样的工作。

在一次走访中,我误入了阿曼古丽·吾斯曼的家。

也许是因为保洁这个职业使然,她的家一尘不染,就连窗户也像几分钟前才擦洗过一样,游移的阳光任性地洒满了屋子。那一刻,我的心里暖暖的,感觉她脸上的笑容里也洋溢着几分真诚。

还没有来得及说什么,我发现依偎在她身边的一个八九岁的女孩,衣服虽然是洁净、整齐的,眼神表情却是呆滞的,迥异于平常的孩子。

陪我一同走访的村干部悄声告诉我说,孩子出生没多久,就被确诊为智力障碍。亲朋好友都劝她放弃,可她说,这是一个生命,有活着的权力。

因了母亲的庇护,孩子活到了今天。

为了给孩子治病,阿曼古丽·吾斯曼开过餐厅,卖过水果、布料,做过各种各样的小生意。她挣的每一分辛苦钱,最终都扔进了大大小小的医院。孩子的病没有治好,却也没有向坏的方向发展。

真是令人心酸。阿曼古丽·吾斯曼估计猜出了村干部对我说话的内容,有些坐卧不安。少顷,她的脸上又浮现出惯有的笑意。

这笑意,是给别人的,更是给自己的。她以一个母亲的柔韧、坚强,或是卑微,撑起了一个智障孩子的晴天。

这,难道不是生命应有的一种样子?她让我想起了生长在冬天的苹果树——貌似干枯、了无生机,却在寒风中暗暗积蓄着力量。

阿曼古丽·吾斯曼的身影和那棵苹果树重重叠叠。只有她知道,伴随着孩子的成长,自己有过怎样的煎熬。

心里忽然为她打落的那些苹果感到幸运。那些苹果,会给眼前这个可怜的孩子带来一丝生活的念想吗?她未来的道路将会怎样?莫名地有了种惦念。

再次见到阿曼古丽·吾斯曼,心里眼里都写满了对她的敬佩。我会主动向她点头,打招呼,她回赠我的,是一如既往的微笑。

再看那两棵苹果树,从年初到年尾,波澜不惊,仿佛回到了我初次见到它们的样子:树干苍老,枝条枯硬,像死去一般。相比春天的蓬蓬勃勃,我更在意它们在冬日的荒芜中兀自生长的身姿。

年年岁岁,都会有寒冬冲撞着它们;岁岁年年,它们就这么生长着,坚定地生长着。一如那些在沙漠里植树的村民,一如坚韧的母亲阿曼古丽·吾斯曼,一如被折伤过翅膀的古丽。她们最终以自己的姿态,活出了生命应有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