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增杰 初明远
崇尚英雄,敬畏历史,有些过往,远去了,仍值得一提再提;有些人,故去了,仍值得永远铭记。
一、“重机枪手”
薛元生是我采访的第一位老兵,也是我采访次数最多的老兵。
那是2018年八一建军节前夕,同事是这样介绍他的,“一位立过两次二等功的重机枪手!”
那阵子,薛元生身体还好,除了耳朵背些。我自认高声亮嗓,但当我扯着嗓子问完第三遍时,老人还是笑着摇了摇头,“你说啥?”
儿媳高羚递来一杯茶,笑着说,“小伙子,我来转述吧。”
薛元生说,他是1948年5月在陕西大荔县入伍的。年轻那会儿他长得人高马大、虎背熊腰的,有一膀子力气。因为这,班长决定让他当重机枪手。
冲锋号一响,重机枪手总会冲在前。
“怕吗?”我小心翼翼地问。
“怕。但怕着怕着就不怕了!”老人笑了笑,坦言。
“一次,爷爷进山剿匪,在一个拐角,和5个土匪打了个照面,双方都愣了下,爷爷定了定神,便端着枪‘突突’起来……”老兵的孙子薛潮细说过这样一个画面,枪声引来几名战友,几个土匪很快被剿灭,“那是他第一次开枪,要不是他反应快,可能……”
在接下来的几次剿匪、追击国民党残余势力中,薛元生总是第一个冲出去。
恍惚中,我仿佛看到一个年轻的小战士端起那挺重机枪,嘶吼着,义无反顾地往前冲……
薛元生的英勇表现被班长、排长看在眼里。一年后,他在甘肃酒泉光荣地加入了中国共产党。
“新生!”老人把这两个字咬得千钧重。
薛元生骄傲地说,当时,连队仅他一人光荣入党。他清楚记得,他是在一棵大树下面,认真地对着党旗宣誓的。
“宣誓时只知道高兴。因为入党了,就是跟着共产党一辈子了。”薛元生说。
后来,薛元生跟着部队进了疆。剿匪、转业,是兵团第一代军垦战士。
2023年1月5日,老兵因病逝世。灵堂里,孙子薛潮总结老兵的一生,“苦也吃了,福也享了。这辈子,跟着共产党,值了!”
二、“上甘岭的炮兵”
2022年立春那天,我们来到入朝作战志愿军十五军四十五师高炮营战士张全金家中。午后的阳光暖暖的,晒着客厅里的几盆绿植,那明晃晃、热情摇曳着的迎春花最惹人眼,“瞧,春天来了!”
因为年事久远,老兵说一会儿话就要停下来,伸手想唤醒沉睡的记忆。在他陆陆续续地讲述中,我记录下几个片段。
张全金是1951年2月到朝鲜战场的。
那年,张全金16岁,是班、排里年龄最小的战士。班长、排长在训练时铁面无情,生活上却亲如父兄,还帮他写家信。
朝鲜多山,气温低,尤其是冬天。最冷的时候,几名战士挤在一起,相互取暖。每躺下几个小时,大家便会被叫起来活动活动,搓手踢腿,蹦蹦跳跳,等到身上回暖,嘴里哈出热气,再躺下。
张全金个子高、力气大,班长让他负责背运炮弹。
第一次投入战斗,是到朝鲜不久后的一个傍晚。密集的枪炮声响起,本来紧张害怕的张全金霎时忘掉一切。经过几个小时的战斗,张全金和战友打退了敌人的进攻。
平时,就是保养武器,张全金和战友们把60炮当作最亲密的战友,托在掌上,抱在怀里。
战争有多激烈,战场有多惨烈。
高炮营在指挥部不远处,他们经常看到补充兵源。第一次,战友倒在身边,是害怕,渐渐变成愤怒。
“打了多少架飞机,不知道。但,只要他敢来,拼了命也不让他走。”
“我们营100多名战士,一半打没了!”张全金低下头,再次红了眼。
1955年,张全金被授予少校军衔。1958年,随最后一批志愿军归国。
昔日的炮火连天,换来今日的万家安宁。只有经历过苦难的人,才知道和平多么珍贵。
“您现在最开心的事是什么?”我问张全金。
“我烧得一手好菜,每周末,儿孙们都会过来吃饭,如今我都四世同堂了!”儿孙绕膝,该是每位老人最幸福的事。
三、“新兵”
贾顺如一点儿都不像91岁的样子,腰杆笔直,面容清矍,眼神清澈。
他是这样形容自己的,“耳不聋眼不花,吃嘛嘛香。”
见我们到访,贾顺如忙着张罗,倒水泡茶。取水壶、倒茶水,动作慢却很流畅。如果不事先知道他的年龄,根本猜不准他的岁数。
贾顺如自幼家寒,10岁起沿街乞讨,14岁到地主家做长工。后来,解放军进陕没多久,他就跟着部队走了。“我是1948年7月的兵,秋收时,县政府还帮我家割麦子呢!”
采访中,贾顺如着重强调自己的身份:“人民子弟兵”“根红苗正、敢打敢拼!”
老人清楚地记得,临走时,村子里锣鼓喧天,红旗飘飘,他和同乡戴着大红花,穿着新发的军装,意气风发加入部队,内心充满了自豪。
他们先是在县里训练了小半年。之后,部队进行了整编,他们有了一个更响亮的名字:中国人民解放军第一野战军六军十六师。
贾顺如被分配到警卫连工作,负责保卫师部首长安全。
部队一路向西,贾顺如先后参加过解放西安、兰州战役,打过“马家部队”,之后进疆。
1952年,贾顺如就地转业为兵团军垦战士。放牧、垦荒、结婚、生子……
每个人都想听听战斗的故事,我同样如此。但老人说,他并没有参加实际的战斗。“我们是警卫连的兵,冲锋陷阵的事,都让先锋部队做了,我们几乎就是负责打扫战场。”
贾顺如的故事,听起来很是寡淡。他没有打过仗,仅用机枪打过靶。
我采访过许多老兵,一部分是文艺兵、医疗兵、警卫员等,是和贾顺如一样,他们属于后方部队,“我们是新兵,老兵带新兵,冲锋陷阵的事,老兵几乎不让我们做。”
四、“躲炮弹的兵”
这是一位已故的通信兵的故事。
老兵叫闫文义,解放战争时,他是一名步兵,在太原城的碉堡、巷道里与国民党反动派“掰过手腕”。
抗美援朝战争爆发后,闫文义随部队赶赴前线,因为“机灵、勇敢”,被选为通信兵。
战场上的通信兵,主要有两个任务:送信、送人。
送信,是因为电话线路被炸断,需要去抢修电话线,或穿过敌军封锁线将团长、营长的命令传达到作战前线部队。
送人,是将补充兵源送到前线。也是在多次“送人”中,闫文义学会了用耳朵、眼睛判断出炮弹的落点,尽量减少伤亡。
“炮弹一般不会落到上一个炸点,得赶时间差。”可知之非艰,行之惟艰!
整个通信班,会这项技能的,不过两三人。
一次战役,前方战斗减员,首长把抽调的50余人交给了闫文义。
“我就成了临时指挥长,路上要过4道敌人封锁线,6次轰炸。当时,我喊‘卧倒’,然后大伙儿全部卧倒,我们迅速跑向上一个炮弹落点,一个坑一个坑地过,最后还是牺牲了7、8名战士。”闫文义深深叹了口气,“实在是没办法了!”
由于战斗减员厉害,闫文义不再担任通信兵,下班排作战。“志愿军微山能取胜,因为我们没想过能活着回家!”身边战友一个个倒下,年轻的战士们没有时间忧伤,捡起地上的枪,义无反顾冲上去……
除了“躲炮弹”的故事,闫文义曾经说得最多的,就是战友,“荣誉,属于所有烈士。我们这些人,活着,就是幸福。”
闫文义左手的无名指、膝盖、眉角处……留下了岁月的“痕迹”。
在闫文义珍藏的发黄发黑的《立功证明书》上,写着他的战斗故事。“一九五一年十一月二十日,在隐鱼山时工作积极,战斗勇敢,在艰难情况下,在敌人炮火下,机动灵活完成了组织交办数次任务。立三等功三次。”
得知老兵离世,我打电话致哀。闫文义的老伴告诉我,师里老干局出了一本书,收录了那篇文章《闫文义:荣誉,属于所有烈士》,她说,“谢谢你,小谢。闲来,我翻翻,有个念想。”
也是那一刻起,我有了一种紧迫感。我想用我拙劣的文笔,为这些老兵留下哪怕一丝一毫的痕迹。
如果我们再不去挖掘,他们将带着这些秘密悄然而去。如果这样,他们可以无憾,我们必然有悔。
如今,老兵们都已风烛残年,甚至,已故。能多一份记录,便少一分遗憾。
铭记,是最好的致敬。